第九十二章 谁先上钩
萧瑾衍猛地回头。
她闭眼回想。义庄老差役的供词里写过，出事前三日，有个游方郎中来收陈年的殓布，左手悬腕，右手拎药箱，出价大方。临走问了一句话。
问的是，可有身量齐整的男尸。
收殓布的日子，就在失窃前三日。贼人先来踩过点，确认了货，才动的手。
萧瑾衍当即调阅济生堂历任东家的契书。铺面三年前过户，过户文书翻到中保那一页，中保画押的名字落进傅茵芷眼里。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起笔两画，收尾是清清楚楚的水字旁。
半窗斋账册末页被指甲刮掉的那半个字，在这里补全了。
水字旁的名字浮出来：曾任翰林院待诏、三年前“病故”的画师沈某。卷宗翻出此人的画，傅茵芷只看了一眼落款就确证了。缺瓣梅花的枝干瘦硬笔法，与满墙三十一幅同出一手。
病故是假的。替幽王制皮作画的手艺是真。如今据点被端，他成了丧家之犬，只能自己出手找料。
伏了几卷案的制皮线，收拢成了一个活人。
画像连夜画。
傅茵芷凭老差役的描述落笔。年纪，骨架，站姿。画到眉眼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人，她见过。
七年前。雨夜。车队。火光。一个缩在人群外围看热闹的货郎，手里拎着药箱。她当时躲在母亲身后，隔着缝隙看见了那张脸。
七年了。这张脸一直埋在记忆的最底下，此刻一笔一笔浮上来。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
“那夜劫车的人里，有他。”
萧瑾衍捏着画像，没说话。
冲突来得比画像送出去还快。大理寺当夜收到匿名揭帖，帖上直指大理寺少卿萧瑾衍勾结游方医人，私藏义庄尸身，图谋不轨。
先手栽赃。对方反咬一口，这是要把萧瑾衍也拖进死案里。
朝中风向立变。弹劾萧瑾衍的折子，与弹劾宁国公府的折子，同日进宫。两案绞成一股。
傅茵芷看清了对手的路数。沈某背后有人，有人在替他把水搅浑。
慕容泓的人手也动了。国公府的旧部连夜出城，追沈某可能南逃的路线。
傅茵芷去问蒋氏。蒋氏只说了一句。
“国公爷知道，京城容不下这案子再烂下去。他要在他儿子被带进大理寺之前，先把幽王那条线的人交出去。”
护短了一辈子的慕容泓，选择用交出别人家的儿子，换自己儿子一线生机。
这一步棋，狠，也悲。
萧瑾衍与傅茵芷摊牌局势的时候，是在大理寺值房，灯下摆着四样东西：慕容凛的案卷、沈某的画像、宫里的风声。
三条线，绞在一起。
线头的另一端，拴着同一个地方。幽王。
三更，大理寺收到一封信。
没有落款。信封里只装着一枚干枯的梅花瓣。
缺了三瓣。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与慕容凛给傅茵芷的那封如出一手。
“第三十二个人，在认得画工的人家里。萧少卿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给你画画的那位，当年见过谁。”
傅茵芷站在灯下读完，抬眼看萧瑾衍。
两人之间落下一片死寂。
对方知道她见过沈某。对方在把她往刀口上推。
而她随即察觉出更冷的一层。这封信，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是一张请帖。
有人在等她入局，等她走进某个布置好的地方。
萧瑾衍捏着信纸，声音很低。
“想钓我？”
“那就看，谁先上钩。”
第二日，大理寺做了一件让全京城看笑话的事。
义庄的封条重新贴了新的，门口的守卫撤了个干净。
外面传的流言是：义庄失窃一案，证据已毁，无从查起。大理寺少卿吃了个哑巴亏。
值房里，傅茵芷把话挑明。
“你把义庄空出来，就不怕那个姓沈的把剩下的尸首要走？那是活线索。”
萧瑾衍把那封梅花信压到灯底下，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你念念这七个字。”
“认得画工的人家。”
“对。”他说，“对方就是想让我带着人满京城去搜富贵人家的宅子。”
傅茵芷盯着那行字，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你要把看门的人都撤走，把门给他敞开。”
萧瑾衍把信收起来，“赌一回。我赌他手痒。”
设伏的安排她听了个大概。
守义庄的老差役自己请缨，说这地方他睡了三十年，装睡比谁都像。
萧瑾衍带四个差役蹲地窖。
傅茵芷领到的差事在隔壁纸扎铺的阁楼上，从窗缝能望见义庄后巷。
她本想争一争。
“你看见血会抖，别误事。”萧瑾衍说这话时头都没抬，笔在文书上走得飞快。
傅茵芷站在原地，心里堵了半晌。
七年前雨夜里那个抱着一箱子药不敢出声的孩子，是会抖。
反驳的话没说出口。她抱了氅衣，上了阁楼。
时间很快到了二更天，义庄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纸窗的声音。
傅茵芷趴在窗缝后头，一动不动。
后巷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街对面有个茶棚角上支着个馄饨摊。
她多看了两眼。
二更了，怎么会有人二更天出来摆摊。一个客人都没有。
可锅里的水一直滚着。这锅水就没断过火。
她把纸铺开，就着一点点灯，开始画那个摊贩的侧脸。
画完后，把画纸折成小方块，递给候在下面的差役。
画到了萧瑾衍手里。萧瑾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这人的手，悬腕。这是常年单手拎箱、另一只手要腾出来做事的人才有的习惯。
画像上沈某，正是这个站姿。
三更半，后巷有了动静。
一辆运炭的骡车停进巷子。
车夫卸了两筐炭，顺手撬开义庄的后窗，手法熟得很。
两具尸身刚从窗口运出来，对面的馄饨摊里，那摊贩忽然掀了锅。
一整锅滚水泼向义庄大门。白汽腾起来，混着磷粉遇火的青光，半条街看不清东西。
萧瑾衍从地窖里立马带人杀出来，直截了当截骡车。
那车夫拼死反抗，最后被四个人压在地上，他动弹不得，只能咬破了衣领。牙关里藏着一枚毒囊。
人没了，话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