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捉鱼
车里两具尸身截回来了。可车头挂着的一盏炭灯被打破了，火舌顺着车板往上爬。
火扑灭的时候，车板烧毁了大半。差役们围着车叹气，线索跟着车一起成了灰。
傅茵芷从纸扎铺下来，走到车辕边上。她蹲下去，用手把焦灰一层一层拨开，抓起一把混着炭渣的泥。
“取水来。”
萧瑾衍亲自去取的。她当场和泥，搓开，摊在掌心。泥里掺着一种灰白色的细沙，颗粒粗硬，硌手。
“这是京城周边的土，我采风的时候都见过。”她把掌心摊到他面前，在场的人都静了。
萧瑾衍捏起几粒沙，捻了捻。“验泥。再查骡掌钉、车轴油。”
三样东西并到一处，天亮前就有了结果。
骡是幽州籍的。车轴油里掺了山胡椒油，防冻用的，京城的车用不着。细沙出自幽州河滩。
这辆车，从幽州一路进了京城。漆换过两层，刮开，车板上还留着旧商号的烙印。
烙印显现出来，老差役凑近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永丰号的截角印。”
永丰号，是京中最大的南北货商行。三年前易了主，新东家是一个幽州举人。
傅茵芷听见这三个字，面色凝重起来。
济生堂的过户文书她翻过。中保那一份契的落款处，按过同一个截角章。
济生堂。半窗斋。永丰号。是一条线上的。
萧瑾衍速度很快，当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查永丰号在京的三处货栈。
第二件，放假消息出去，说截获的两具尸身已入册，义庄三日后开棺重验。
他要把这话喂给暗处的人听，看他们乱不乱。
埋伏当晚还有一笔意外收成。傅茵芷在阁楼上多画了一张，那摊贩逃离时候的步态。左肩微沉，右腿拖行半寸。
第二天，有路人对着画看了半天，说城西永丰号货栈有个看门的老仆，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人和车，对上了。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没说话。走到半路，傅茵芷开了口。
“萧瑾衍，我问你一件事。”
“说。”
“要是查到最后，这只手通到宫墙里头。这案子，还敢不敢办下去？”
车帘外，街市往后退。萧瑾衍望着窗外，答得很快。
“刀递到我手里了，我绝不往回缩。”
顿了顿。
“你也一样。”
傅茵芷等他看过来。他没看。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她把袖口拢了拢。
夜里，大理寺收到第二封无落款的信。
信封拆开，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河沙，装在纸包里。
纸包的样式，与傅茵芷那晚和泥验沙所用，一模一样。
来了京城七年，头一回，她对那只藏在暗处的眼睛，感到了真实的寒意。
萧瑾衍走过来，把纸包从她手里拿走，收进证物匣。
“怕了？”
“没有。”她说，“在想他为什么送进来。”
“送进来是好事。”萧瑾衍落了锁，“幽州的沙，幽州的骡，幽州的商号。他把这条线亲手递到我案头了。”
他放下笔，抬眼看她。
“上钩的不一定是我们。”
“走，明天去捉鱼。”
大理寺兵分三路，定了同一天动手。
三处货栈，同一时辰落闸。
城西那处最先出事。差役进门的时候，账房正蹲在火盆边上烧账，纸灰飘了半屋子。人赃并获，账房连跑都没处跑，就跪在火盆边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纸。
看门老仆倒是机灵。查封前一刻，人就跑没影了。
床铺是热的，被窝还留着人形，茶碗里的水尚温。
差役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我们来的这么迅速，难不成长了翅膀。”带队的差役说得咬牙切齿。
萧瑾衍坐在正院里，听完只嗯了一声。
“床是热的，说明走得急。”傅茵芷站在他旁边，看着院里堆的货箱，“能走的这么及时，说明有人提前递了信。”
萧瑾衍抬下巴，指了指跪着的账房，“急什么，慢慢聊。”
货栈里搜出货箱四十多口。
箱外的标封写的是南边的绸缎、药材。差役们撬开验货，发现绸缎底下压着的全是盐卤、南药、生石灰。
最底下一口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整箱没开刃的窄刃裁刀。
刀样送过来。仵作比对完，回报只一句。
“槽口工法，跟慕容凛那柄短刀，同炉锻造。。”
再往箱底翻，翻出一捆没来得及销毁的收发货底单。
傅茵芷把底单搬到院里的石桌上，对着永丰号的正经账册，一条一条比对。
货名全是幌子。药材对药材，绸缎对绸缎，数目全部对不上。
她算了半晌，算出一条规律。每逢京中哪位大人府上有喜事丧事，幽州来的货就多出三成。
多出来的货，账上不记去处。
“这些不是货，是礼。是送进私宅的礼。”
单子上有一串姓氏。三位御史，两位侍郎，一位府尹。收货落款用的全是化名。她盯着那些化名看了一炷香，终于看出门道了。
化名拆的是本人姓名的字。
吴御史，落款“口天”。张侍郎，落款“弓长”。一个一个拆开，一个一个写出来。
写完，她把纸条递给萧瑾衍。
“这些人的官帽，都握在他们手里了。”
萧瑾衍接过去，扫了一遍，笑了一声。
“六顶帽子。怪不得朝上替宁国公府说话的人那么多，又替我说话的人也那么多。”他把纸条收进袖子，“两边收钱，两边下注，好买卖。”
差役们去清剿城东货栈出了变故。
到了那边后，后院井里吊上来两具尸首。
账房先生和管事，死了不到一个时辰。
灭口的手，比大理寺的脚快。
仵作验完，过来回话：他们死前被割了舌头，身上能留字的物件全取走了。
“三具尸首换来的线，又断了一半。”
傅茵芷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水黑，“人命在他们那儿，真不值钱。”
“值钱。”萧瑾衍说。
“值到要连夜杀，说明这两个人活着能咬出好多人。”
还有一处，城南货栈。
差役赶到城南的时候，掌柜正在打包细软。
包袱捆了一半，人被堵在门口。这人没能跑成，也没敢咬毒。被拖进大理寺大堂的时候，裤腿上一片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