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醉月楼
萧瑾衍没直接上刑。
大堂里摆了三样东西。城东井里两具尸首的验状。那一整箱窄刃裁刀。还有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八岁的男孩。
掌柜看见画像，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大人，我做的事情我的家人都不知道，求您放过犬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萧瑾衍坐在案后，“那你就说点有用的。”
掌柜全招了。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满堂变色。
他说他从来只见过上家的传话人，传话的地方，在莲花巷的醉月楼。
萧瑾衍继续追问上家本人。
“没见过。”掌柜摇头，摇得狠。
“上家从不用真容见我。每逢对账，都是醉月楼的鸨母转手。我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我们只隔着门递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回，他交货晚了，被人带去楼里等话。
“隔着一道纱帘。帘后坐着人，没出声。”
掌柜咽了口唾沫，“我看见那只手了。案上搁着，骨节很粗，不是姑娘家的手。”
“手上还有什么特征。”
“一枚扳指。墨玉的，戴在拇指上。”掌柜比划了一下。“扳指上刻着云纹。他临走时手手露出来我看到的。”
墨玉扳指四个字落地，堂上安静了一瞬。
萧瑾衍和傅茵芷对了一眼。
人皮梅花案最早的三十一幅画，装画的桐木匣，匣盖内壁全都拓印过同一个云纹火漆。这是御用的火漆纹样。寻常商家没人敢冒用。
帘后那只手，有通天的本事。
傅茵芷退到廊下，站了一会儿，把事情的顺序重新理了一遍。
理完，她回去，凑到萧瑾衍案边，声音压得很低。
“有件事不对。”
“说。”
“掌柜是个跑腿的。”她说，“义庄小厮割舌，城东账房管事吊井，一个个灭得干干净净，手快得很。轮到他，反倒留了整条命，一路留到大理寺大堂。”
她看着他。
“凭什么。”
萧瑾衍盯着堂下跪着的掌柜，看了半晌。然后他笑了。
掌柜跪在底下，被这笑声激得头皮发麻，一个劲磕头。
“大人饶命，小人该说的都说了。”
萧瑾衍收了笑，“本官是替你高兴。你能活着坐在这儿，是因为有人要你活着。”
掌柜听不懂。
傅茵芷懂了。
“放你活着被抓，本身就是一步棋。”
她说，“有人要借你的嘴，把我们往莲花巷引。”
醉月楼是个饵。他们把刀递过来，等大理寺的人自己伸手。
“引就引。”萧瑾衍站起来，“不过得按我的路线走。”
他当场下令。掌柜移入死牢，单独关押。
对外宣称，掌柜当夜畏罪自尽，尸身已停进义庄，待仵作验明正身。
消息当夜放出去。
“莲花巷那条线上，必然有人来确认他是死是活。”
萧瑾衍说，“死牢是死的，义庄是活的。人死了，才好挪。挪一次，就看一次。”
傅茵芷明白过来。
这是义庄第二次设伏。上一次守的是尸体，这一次，守的是一个活人布的局。
她回到值房后，把那捆底单又摊开了。
她从底单里又剥出一层东西。
那批多出三成的货，收货的日子，她越看越熟。她翻回自己抄的日子册，一对，笔停住了。
其中两批的日子，正对着七年前傅家车队出京前后的日子。
七年前，永丰号的货，就顺着这条线进过京。
她坐着没动。父亲的书房在她脑子里翻出来。青州盐案，亏空的百万两，账面上查无去向。
她七岁那年趴在门槛上，听父亲跟师爷说，银子不会自己长腿，总有一条路。
路在这儿。商路，货路，一条线进京。
她拿着底单去找萧瑾衍，讲到一半，停住了。
当年父亲回京述职，要揭发的是盐案银两的去向。
而永丰号的货路，幽州的沙，莲花巷的楼，全绕着同一个中心转。
萧瑾衍听她讲完，替她把最后一层说破了。
“你爹当年摸到的，比盐案大。银子流向哪儿，谁在收，他查到了。所以他必须死在半路。”
半夜，义庄那边传来消息。想确认掌柜死没死的探子，已经跟着进来了。
萧瑾衍披衣起身。
探子是在义庄后墙根被摁住的。
三更天，他刚刚翻墙翻到一半，两条腿被从里头拽了进去。
一搜身，搜出来一封没写完的密信，一支炭笔。
人被押到萧瑾衍面前，膝盖一软，全招了。
此人是醉月楼的龟公。来义庄，只为一件事，看一眼掌柜的“尸首”是真死还是假死。
萧瑾衍听完，摆手：“松绑。”
差役没动。
“摁回去容易，杀了他，楼里就知道我们在设局。”
萧瑾衍蹲下来，跟龟公平视，
“鱼饵第二次撒，才香。”
他凑到那人耳边，慢慢说了一句话。
“掌柜确实死了。死前把一本真账藏在外头，位置只有他的心腹知道。”
龟公被从后门踹出去的时候，腿还在抖。
傅茵芷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了这一手。
真账藏在哪儿是假的，可这消息传回莲花巷，楼里那帮人今夜就得翻箱倒柜。
“他们一乱，”她说，“就有空让我们钻。”
“对。”萧瑾衍掸掸手，“现在说正事。明儿我进醉月楼。”
他想了好一会儿，决定以养病为名告三天假，换行商的衣裳，身份是流放官员的旧部，来楼里销赃消遣，名正言顺。
“我跟你去。”傅茵芷说。
“不去。”
“掌柜供出鸨母，却说不出鸨母长什么样。”她掰着指头，“全京城，只有我这一支笔，才能准确画出来她的样子。”
萧瑾衍闭嘴了。画得像，才认得出。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
傅茵芷的伪装身份定了下来。外室。
换衣裳的时候，萧瑾衍替她整理领口，手在系扣的地方停了停。
“委屈你了。”
“委屈的是你。”傅茵芷说，“演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你亏心。”
他低笑了一声：“这不用演。我本来就想把你名不正言不顺地带在身边。”
傅茵芷被这句话噎住，半天没接上。
正在带发簪的手抖了一下，鬓发都别乱了，又重新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