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天亮就拿人
进楼这日是花朝节前夜，醉月楼满座，丝竹声从二楼漫到街上。
傅茵芷顶着面纱跟在萧瑾衍身后，一进廊子就看出不对。
楼里的姑娘个个娇艳，手指干净，指甲修得圆润。
廊下添香倒水的粗使丫头，袖口全压得很低。她瞥见一个丫头抬手斟茶，腕子上隐约露出一道旧绳痕，旁边一道新的。
这楼里卖艺不卖身的花魁是招牌。真的是这样吗？
萧瑾衍点了最贵的花魁陪酒。酒过三巡，他“舌头大了”，絮絮叨叨提起旧主是被流放的官，手里压着一箱来路干净的南货，愁没处出手。
花魁的眼神动了一下，起身去了后堂。
不到半盏茶，绛紫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
傅茵芷垂着眼替萧瑾衍斟酒。
余光一笔一笔刻那张脸：左边眉梢一道疤，颧骨高，说话时嘴角先动右半边。左手拢在袖子里，袖口鼓着。
鸨母过来借着谈话开始细细询问：旧主姓名，流放的罪名，货的来路，萧瑾衍的祖籍，一条一条往下砸。
傅茵芷斟酒的手稳着，心里数着这些问题的斤两，问这么细，说明这这种事做了不止一次。
问答过了关。鸨母让花魁领萧瑾衍去后院账房“对货”，转手把傅茵芷安置进雅间，说要亲自奉茶。
分开了。这时各杀各的路数。
傅茵芷端着茶盏没喝。窗外纸后头，隐约传来拨算盘的轻响。
账房里，萧瑾衍验货是假。他借着翻看南货的空当，眼睛扫过账架。账册两色，明账在外摊着，暗账锁在一口黑漆柜里，三道锁。
柜旁一只香炉，香灰是新换的。墙上挂一幅《百官春宴图》，画是俗手，赴宴官袍上的补子却画得清清楚楚，文禽武兽，一个不落。
他看懂了。宴册。哪位大人哪日赴过楼里的宴，坐在哪个位子，陪的是哪位姑娘，全记进画里。挂在账房，是给楼里手艺人随时核对客人分量的。
他袖中早就藏了薄纸。验货的手指压过画上官袍，一遍，两遍。补子拓下来三张。
前院的杀机先动了。
奉茶丫头放下第二盏茶，手在抖。茶汤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粉。傅茵芷把茶盏往烛台边推了推，借光看那层粉的成色，见血封喉的分量不足，蒙汗药的分量有余。
她没打翻。端起来，唇碰了一下，放下，伏在桌上。
脚步声进来。一个婆子进来验她，掀面纱的手刚碰到纱边，傅茵芷暴起。袖中藏着萧瑾衍送她的短刀，刀尖抵上咽喉。
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拢在袖中的手腕一抖，袖袋里滑出一封信，火漆封口，云纹漆印。
窗外翻进来两个人影，是大理寺的暗桩，盯到此刻才动手。
账房的门被踢开，萧瑾衍赶回前院，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傅茵芷一手刀一手信，立在婆子身侧，冲他扬了扬下巴。
“账拓到了吗。我这儿也拿到了。”
云纹火漆的信拆开。无落款，上面只有一行字：
掌柜若死，花朝节当夜，楼上那批“货”，全部沉河。
信上的日期，就是明天。
萧瑾衍捏着信站着。楼上此刻住着的“货”，是三十多个活生生的姑娘。
他眼底那点惯常的懒散，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傅茵芷把信纸翻过来，凑到烛光底下。背面有凹痕，上一页书写时压出来的印。她取炭粉，轻轻扫过去。
凹痕显形。被擦掉的上一行字里，有一个官职。
还有一个称呼。
萧瑾衍凑过来看清那几个字。两个人在灯下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炭粉扫开的压痕里，两个词浮出来。
工部郎中。
另一个，只认出一个“殿”字开头的敬称。
萧瑾衍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抬手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苗离纸背三寸，慢慢烤。纸背又透出半个字，笔画的收尾朝右上挑。
“殿下？”傅茵芷轻声说。
“别急着念。”萧瑾衍把信从火上挪开，“纸会说话，也会撒谎。烤出来的字，作不得数。”
他没烧信。把信折好，收进证物匣最底层，落锁。
回到寺里，天还没亮。萧瑾衍把袖中拓下的三张补子铺在案上，又搬来官职图谱，一张一张对。
文禽补子，四品，工部郎中。周崇。
傅茵芷凑过去看名字。这个名字她见过。济生堂的过户文书，中保那一栏，落款是周崇。永丰号三年前易主，保人一栏，还是周崇。
“河工采买，是他管的。”萧瑾衍用笔杆点着图谱，“京畿的河，年年修，年年淹。银子进去，沙子出来。永丰号那批幽州河滩的细沙，原来在这儿等他。”
傅茵芷没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百官春宴图》从醉月楼带不出来，拓片只有三张。她把画凭记忆默在纸上，俗手的笔法她记得清楚，宴上众人的坐次、举杯的先后、谁与谁交头接耳，画工老老实实全画了进去。
画好后她读出一张网。
哪个位子上的人先端杯，谁先谁后，谁隔着半张桌子递话，谁又替谁斟酒。俗手的画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藏。
周崇之外，两名御史，一名侍郎，名字接连对上。
连日里在朝上替两边说话的那些人，全坐过莲花巷的席。
她越读手越凉。
名单最末一个姓氏，她停了很久。
这个姓氏，与她外祖家是通家之好。逢年过节，两家走动，她小时候还吃过人家送的点心。
她把笔搁下，搁得很轻。
“看出什么了。”萧瑾衍头也不抬。
“人皮梅花案，”她说，“你还记得第一幅画是谁收的吗。”
萧瑾衍从架子上取下旧档，翻。三十一幅画，有收购记录可查的第一幅，买家登记的姓氏是周。
他合上档，笑了。笑得不太好看。
“当年这案子是我循着一幅画起头的。绕了大半年，起点和终点，撞在同一处。”
他拿起笔，蘸墨，捕票铺开。
“周崇。天亮就拿人。”
笔尖落下去之前，傅茵芷的手按住了笔杆。
萧瑾衍抬眼看她。
“信上写得明白。”她说，“掌柜若死，花朝节当夜，楼上那批货全部沉河。你动了周崇，楼里连夜灭口。三十多个姑娘，连告状的嘴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