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百美图
萧瑾衍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我忍。”
“我没要你忍。”傅茵芷不退，“我问你。抓一个周崇容易。放走整座楼里的活口，这案子将来拿什么服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灰白，快亮了。
“暗账锁在三道锁后。”她说，“铁证还在楼里。人、账、画，三样凑齐，一网下去才捞得干净。抓一个郎中，只惊一条鱼，鱼缸里剩下的全藏进沙子。”
萧瑾衍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笑了。捕票压回砚台底下。
“你如今学会跟我讨价还价了。”
嘴上这么损，手已经把捕票抽出来，撕了。纸片扔进火盆，卷着边烧成了灰。
“明日就是花朝节。”他站起来，在案前来回走，“沉河的令已经在路上。期限压着我们，也压着他们。”
他走到窗边，停下。
“明面上，大理寺倾巢出动，查花朝灯会防务。锣鼓喧天，全京城都得看得见。暗地里，取账的人手趁满城灯火入楼。”
部署排到深夜。谁走前门，谁守后巷，接应的骡车停在哪条街口，一条一条过。
过到一半，傅茵芷忽然开口。
“有件事不对。”
萧瑾衍回头。
“账房墙上那幅《百官春宴图》。”她说，“右下角的浆糊，有新揭过的痕迹。边角翘着，颜色比四周浅。”
萧瑾衍走过来。
“我拓补子的时候手底下压着纸，没多想。”
她把记忆里的画面默出来，画了右下角那一角，“揭过，又贴回去。贴的人手艺糙，浆糊抹厚了。”
她抬眼看他。
“那夜的楼里除了大理寺，还藏着第三只手。”
萧瑾衍把三道锁的样式默画出来。横开一道，竖开一道，锁眼偏左。
他逐一拆解，定下夜取的路线，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账我来取。”他说，“你的白日身份也定了。”
傅茵芷看他。
“醉月楼正重金寻画师，修复一幅斑驳的旧画，《百美图》。”
萧瑾衍语气闲闲的。
“这风声，是我几日前让人放出去的。”
鱼饵直直递到了鸨母眼前。
“我？”傅茵芷指了指自己。
“鸨母没见过你的脸。”萧瑾衍说。“面纱一摘，换发型，换眉样，再端着画师那股清高劲，她认不出。她要找画师找得心急，不会细查。”
他顿了顿。
“顺便，你进楼修画，画的就是《百美图》。楼里上下的姑娘，都归你画。”
傅茵芷明白了。修画的手就在楼里坐一天，谁进过谁的门，谁的脸色不对，一笔一笔全记下来。
“你要我在楼里，再画一幅春宴图。”
“举一反三。”
“孺子可教。”
萧瑾衍难得没损她。
部署散了，已是三更。值房里只剩一盏灯。
花朝节当日，醉月楼前车马排出去半条街。
傅茵芷背着画箱从后门进的楼，扮的是民间画师，应征来修楼里那幅《百美图》。
嗓音压低了三分，谈吐换了一副，手艺人的谨小慎微全挂在脸上。
鸨母围着她转了三圈，从画箱捏到指甲。
“画过人没有？”
“画过些买卖人家的太太。”傅茵芷垂着眼，“贵人不敢画，画不像要挨骂。”
鸨母收下了她。
修画是幌子。《百美图》摊在花厅长案上，她提笔补色，眼睛在算。
东跨院第三进是账房，北墙那口三道锁的柜子她记下了位置，窗后留了水门，直通后巷。
暗桩换岗隔一炷香。姑娘们住的院子，角门上着锁。
借着讨颜料的由头，她跟粗使丫头搭话。替她研墨的丫头十四五岁，手腕上绳痕叠着绳痕，旧的黄的，新的还泛红。
傅茵芷多赏了一包点心。
“妹妹是哪里人？”
“城外买来的。”丫头捧着点心，声音很轻，“楼里管我们叫货。”
研墨的手没停，墨照样研得细。傅茵芷提笔的手也没停，一笔都没抖。心里那本账先记下了。
下午她瞧出了更大的窟窿。
《百美图》是旧画，题名有七八个姑娘。
她对着楼里的花名册一个一个对，对不上。花名册上写病故的那几位，人还活在后院。
对外发丧，对内囚人。用死人的名目来躲避官府的追查。
她把笔搁下，喝了口茶。
鸨母是傍晚过来的，笑眯眯，指着院里一个洒扫的婆子，说劳驾画师给婆子的儿子捎张像去，聊解相思。
傅茵芷心里明白。这是拿她的画工比对通缉画像。
京城画师里，笔法有侧锋习惯的没几个，她算一个。
她提笔，手腕先沉下去。惯用的侧锋收了，改中锋，眉眼画得平平无奇，婆子画完了，像谁的邻居。
鸨母翻看了两遍，又看了她一遍，笑眯眯走了。
傅茵芷收画箱的时候，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
入夜，满城灯火。醉月楼前院萧瑾衍安排的暗桩轮番灌酒闹事，掷骰子的、斗鸡的、跟龟公打起来的，一茬接一茬。
他借着混乱翻进了东跨院。
账房里，香炉的灰是新的。
他把银签探进锁眼，三道锁开了两道，第三道锁芯里卡着一根细簧，碰不得。
他额头上见了汗。
前院这时候炸了锅，斗酒闹场，满楼的客人都往前院涌。
第三道锁应声而开。
账册副本到手，原样锁回，香灰归位，窗合上，一步都没乱。
变故出现在撤离前。
龟公提灯巡夜，径直朝账房走。萧瑾衍来不及溜走，先上了房梁，收住呼吸。
院门口，傅茵芷迎面撞上一名拔刀的打手。
“深更半夜，在后面做什么！”
她的手在袖子里抖。声音没抖。
“夜里不干净。”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抬手贴在打手脸上，“楼里管事请我来镇宅的。你冲撞了，赶紧贴着。”
符是她下午画的，朱砂掺了颜料，画得繁复。打手脸上贴着符，将信将疑地看她的行头，画箱，道袍，一脸正经。
傅茵芷趁这一愣，抬手往廊下一指。
“着火了！”
前院本就乱，这一嗓子下去，人潮轰地涌起来。灯笼倒了两个，有人喊有人跑。萧瑾衍从房梁落地，混进人流，眨眼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