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幽王现身
撤出楼前，傅芷做了一件事。
她绕到后院墙外，一扇窗一扇窗地数。关人的屋子共九间，窗的位置，锁的朝向，全记进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她摊开手。
掌心一道血痕，翻墙时被砖磨的。
萧瑾衍攥住她的手腕，捏着那只手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下回这种事我来。”
“账是我看懂的。”她说，“下回还是得我来。”
他没再争，从怀里摸出伤药，给她裹上，裹得笨重。
大理寺连夜开始对账。
副本里的账目比拓片更毒。
每年三月，有一笔“沉河例银”，按船算钱，一船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往前翻。七年前的账页缺了一角，撕口齐整，是手撕的。
缺角处残留半个印记。
永丰号，截角章。
七年前的船钱，也在这个账上走。
傅茵芷捏着那一页，指尖发白。
萧瑾衍伸手把那页账按住，从她指头底下抽走，收进证物匣。
“手给我。”
她伸出手。他看的是掌心的伤，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才松开。
门外差役来报。天亮有大朝会。
今夜宫里递出话来，有御史要参他。参的罪名还没传全，只传了四个字。
勾结匪类。
大朝会散得比往常早。
三名御史联名出列，参大理寺少卿萧瑾衍四宗罪。
擅封京畿货栈，越权扰商；义庄设局，纵匪伤民；刑讯逼供，醉月楼掌柜“畏罪自尽”，实为屈打成招；私匿账册，欺瞒圣听。
条条有理有据，非常细致。连掌柜死的那日几更天、哪位差役守的夜，都写进了奏疏里。
值房里，傅茵芷听完回禀，攥紧手里的茶。
掌柜假死，是他们设的饵。龟公放走，也是饵。
一条一条递出去的东西，全被对家吞下去，嚼碎了，吐出来，变成了捅向萧瑾衍的刀。
大理寺里，寺卿寻萧瑾衍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捻着胡子，话里话外，要他交出账册“暂存避风头”。
同僚看他的眼神也换了，昨儿还称兄道弟的，今儿在廊下遇见，拱手都拱得快。
朝上，他的应对更阴。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他不辩，跪下请罪，姿态放低。
不过认的全是小错：封货栈未先报备，义庄设局没走公文，委屈了商民，请罚俸。认完了，末尾添一句，顺嘴的语气。
“臣在封栈时，倒查出一桩小事。永丰号三年间偷漏商税，数目不大，七万两上下。”
小罪他认了，商家的事却顺着这条缝，淌了满朝堂都是。
三名御史的奏疏跟七万两摆在一处，看着竟像替犯人喊冤。
分散火力。宫里也开始动手了。
太后寿宴，长公主当着皇后的面，赏了翰林一首诗。诗题四个字，构陷忠良。
三日后，三名御史，一个外放河工，一个告病，奏折留中不发。
满京城都品出味来了。这位主子这是在护犊子。
长公主遣人送来一枚旧年的长命锁，锦缎裹着，送到大理寺。
萧瑾衍原样退了回去，帖子都没拆。
傅茵芷在廊下撞见这一幕。来人捧着匣子下台阶，脸色讪讪。萧瑾衍站在廊柱边，看着那匣子走远，站了很久。
她没问。他也没说。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站到日头偏西。
夜里，匿名状纸从大理寺门缝塞进来。
状纸上不参案。只写了一段出身。
某州某村，猎户家中，生母来历不明，八岁那年村中大火，猎户暴毙，少年失踪。
末尾一句：弑父出逃之人，也配掌天下刑名。
萧瑾衍捏着那张纸，手背青筋一条条凸起来，纸角皱成一团。
傅茵芷头一回见他失态。
她伸手，把纸从他指间抽出来。
一寸一寸展平，动作很慢。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我替你收着。”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了。
不对。
她把袖中的纸重新掏出来，就着灯，看那笔字。娟秀，收笔时往右下拖一个小钩。
这个笔迹她见过。
狀纸骂萧瑾衍的信，和沉河灭口的令，出自一人。
写信的人离案子这么近，近得能同时摸到两头的刀柄。
她把纸重新收好。
只是没想到京城的风向转得比她想的更快。
宴客册上挂了名的人开始反击。
工部郎中周崇递折告老，两名御史联名请辞，以示清白。
六顶帽子一起摘，摆明了逼御前表态。
皇帝没急着表态。
花朝节当夜，大理寺倾巢而出，扑向醉月楼后院。九间牢屋，门锁尽开。
可里面是空的。
笼里笼外，散落着镣铐，满地纸钱。
三十多个姑娘，一夜之间，全没了。
对家算准了他们要救人，先一步把人挪走，连挪去哪儿都不遮掩，摆明了就是给大理寺看的。
墙角一行炭笔字。
字迹娟秀，收笔往右下拖一个小钩。
晚了一步，萧大人。
萧瑾衍盯着那行字，脸上什么都没有。傅茵芷站在他侧后方，心里反而沉下去。他越平静，事越大。
她蹲下去，看草堆。看笼底。看那些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从眼前过。
指尖在草堆深处碰到了一样东西。
半枚帕子。撕碎的，只余一角。角上绣着半朵梅花。
她指尖刚触到帕角，门外马蹄声到了。
宫里快马，口传谕旨。
幽王殿下忧心京城治安，请旨督办莲花巷一案，携王府亲随，查办大理寺积案。
接旨的差役念完就走了。院子里死一样静，差役们面面相觑。
萧瑾衍双手接过口谕，他抬起头来，眼里的东西，傅茵芷从没见过。
他说，“他终于肯露头了。”
幽王进大理寺那日，排场摆得十足。
王府亲随来了二十来人，佩刀过槛，靴底把寺里的青砖踩得山响。
寺卿躬着腰迎在前头，腰弯的角度比迎皇上还低。
萧瑾衍站在廊下没动，看着那顶青帷小轿落定，轿帘掀开，里面的人缓步出来，衣色素净，通身上下没一件逾制的东西。
幽王冲他颔首，笑意周全。“萧少卿辛苦，本王不过是替朝廷搭把手。”
“殿下肯来，积案有救了。”萧瑾衍还礼，礼数一丝不差。
当堂第一件事，调证物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