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入狱
匣锁当众打开，账册副本被王府的人一页页翻过去。
翻的人在找什么，看的人在防什么，堂上没人说话，只有纸页响。
萧瑾衍站在一旁，垂着眼。傅茵芷在侧廊看着，手心出了汗。
那不是真账。
真账在哪儿，他没同她讲过，也没同任何人讲过。
匣里这套是他早早备下的替身账，页码、墨色、虫蛀的洞眼都做过旧。
可此刻替身账摆在案上，那就是递到人家手里的把柄。
盘问从午后一直问到天黑。副本无官印，无抄录人画押，按律不得为证。
“私匿账册、伪造证供”八个字落下来，萧瑾衍被罚停职三日，经手案件全数移交王府属官。
旨意念完，堂上静了静。幽王临走时回头看他一眼，笑意还挂在脸上。
“三日不长。萧少卿好生休息。”
停职当夜，大理寺里愿意替他搬东西的，只剩两个老差役。一个扛箱子，一个抹眼泪，抹完又假装没抹。
萧瑾衍坐在值房里收刀。
刀入鞘，鞘进箱，一格一格码得平整，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别人家的东西。灯芯爆了个花，他抬手剪掉，接着码。
傅茵芷在窗外站了很久，没进去。
进去说什么。说委屈？他不要。说会好起来的？骗三岁孩子。她转身回了住处。
回去后，她摊开纸。
她记得修画那日，她借研墨的空档把副本翻过的每一页都记进了脑子。
行文的格式，朱笔勾在哪一笔，账尾的骑缝，连萧瑾衍没来得及细看的几页盐引流转，都在。
她连夜复画。
纸页尺寸对着原样裁，虫蛀的洞眼用针挑出来，朱笔的勾划一笔一笔补。
画到七年前缺角那一页，她把残纸的纤维走向默出来，对着印痕边缘描了半宿，缺口补齐了小半个字。
天蒙蒙亮，复画件裹在旧包袱里送进寺。
萧瑾衍一页页翻。
翻得很慢。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了。这页的账法做得滑，银子在里面拐了三道弯，寻常账房看不出名目。
她连做账人藏银子的心思都画了出来，旁批小字：此笔走暗，不入明账。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抬眼。
“你的记性，比大理寺的库房牢靠。”
“库房会被人撬。”她说，“脑子撬不开。”
他把画件按原样折好，忽然道：“原件若落进他手里，对头一件事，必然补裁缺角，把旧痕毁干净。”
“所以这份复画记着原貌。”傅茵芷接上，“他做一次假，这里就多一条戳穿他们的铁证。他做得越多，死得越实。”
萧瑾衍看着她，看了半晌。
“傅茵芷。”
“嗯。”
“朝堂上的水，你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
她把茶推给他，“我只懂一件事。证据会开口，可说什么话，要看握在谁手里。”
她顿了顿，“我信证据。也信你查案的心。”
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萧瑾衍没损她。
破天荒的，一个字都没损。
他沉默了很久，从证物匣最底层摸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信封无落款，云纹火漆。
“楼里有大理寺的人。”她念出那行字。
“收到那晚，部署已定，改不得了。”他说，“按理该查。我压着没动。”
“为什么？”
“写信的人知道楼里有暗桩，也知道沉河的令。”
他指尖点着信封，“两头都摸得到刀柄的人，我一个都没查。我在等他再写。”
傅茵芷捏着信封边缘。他把这个秘密分了她一半。
变故是晌午来的。
老差役连滚带爬跑进来，嗓子劈了。幽王接管后头一件事，开棺验尸。验的是醉月楼掌柜那具“假死”的尸首。
棺材里躺着一具真尸。
伤情与“畏罪自尽”严丝合缝，脖子上的勒痕是新伤，死了不超过六日。他们将计就计，杀了真掌柜填进棺材，反过来坐实大理寺杀人灭口。
傅茵芷脑中嗡的一声。
“他怎么会，不是留了他的性命吗？”
“是留了。”萧瑾衍盯着案面，“可看得再严，架不住里头有人递刀。”
参奏萧瑾衍罪名从四宗变五宗。停职变锁拿，大理寺的狱，头一回关进自己寺里的少卿。
傅茵芷追到狱外。
木栅隔着，里头一盏油灯。
萧瑾衍坐在草席上，见她来了，居然往边上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隔着栅栏拍了个空。
“进来坐？”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栅栏，“哦，进不来。”
“萧瑾衍。”
“我在。”他靠回墙上，“你放心，这儿清静，三日没人跟我吵架，怪不习惯的。”
她没接这个茬。他笑意收了，声音压低。
“我敢让人抓，是因为钩子早就下出去了。他接管大理寺，必然要动证物，动证物必然要走登记。我钓的就是这一下。”
他凑近木栅。
“帮我盯一个人。主簿。经手证物登记的那位。”
傅茵芷出寺时，撞上了幽王的仪仗。
街面上人跪了一片。她随人流跪下，头垂得低。轿子在旁边停了一停。
帘子掀开一半。幽王的声音落下来，不高，温温和和。
“姑娘背着画箱，”他说，“也善画？”
傅茵芷垂首。“民女修壁画的，不敢说精通。”
“抬起头来。”
她抬了。三息。
幽王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帘子。轿子抬起来走了。
她从地上起来，走出半条街，后背的凉意都没散。
他记性太好，她垂头那一刻就看明白，他不是随口问。他在人堆里挑出了她。
当夜，她换了一身粗使衣裳，摸进寺里值房。
主簿的桌案收拾得整齐，笔架、镇纸、印盒，各归各位。
她一样一样看，看那只惯用的笔洗。铜盆翻过来，盆底一圈磨出的亮痕。
银器磨的。戒圈的形状。
主簿不戴戒。整个大理寺的人都见他不戴戒。
她把盆放回原处，抬头，正见主簿从值房出来，袖着手，出了角门，一路向西。
她隔着半条街跟着。
大慈寺外的茶棚。只见那主簿坐下吃了碗茶，起身时，一枚铜钱压在桌角，钱上刻了道记号。
他走了。片刻后，钱被人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