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钓鱼
取钱的人身形窈窕，接钱的手拢在袖中，露出一截皓腕。茶棚的灯笼照过去，那人捏着铜钱翻了个面。
傅茵芷站在街对面的暗处，把那半面看得分明。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
绵。
傅茵芷回府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在房间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叠人物小样。
她有个改不掉的习惯，见着什么就随手勾几笔。那日柳依绵跪在香客中间哭求，回来后她刻意画过她的画像。
她跪的姿态。包括她撑地的手势。
她把这张纸摆在灯下，又把铜钱的印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绵。
还有那截手腕，难道她又回来了？
报官是不必想的。萧瑾衍在押，大理寺从寺卿往下换了一遍血，消息递进去，等于亲手送给幽王。
她只能自己去看。
转天一早，慕容笙来寻她。
三小姐红着眼圈，说要往大慈寺给萧瑾衍点一盏长明灯，求菩萨保佑他早日出狱。傅茵芷听完，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她正缺个由头。
“表妹，我陪你一起去。”
傅茵芷换了素净衣裳，拿篮子装了香烛。戴了帷帽，帽纱垂到下颌。
两个人到大理寺的时候。
大慈寺正做法会，为枉死者超度。这个“枉死者”是谁，寺里没说，香客也懒得问。
超度的牌子一挂，人头就涌了进来。正殿挤得水泄不通，傅茵芷没往前凑，拉着慕容笙绕去了侧院。
侧院外搭着粥棚。几个戴斗笠的女香客在施粥，木勺起落，一人一勺，快而不乱。
傅茵芷添灯油的手停了半拍。
这些人的动作太齐了。
施粥的婆子该说说笑笑，该催该骂，这几个人不说话，舀粥的手势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看其中一人。
那人右脚落地偏轻，左肩微沉，转身时腰先动，肩后动，是常年斟茶递酒伺候人养出来的步子。
这个步子她见过。
柳依绵那日跪在人群里哭求，她隔着一层人，把那副身段从头看到脚。走路的姿态刻在骨头里，换身衣裳盖不住。
柳依绵在慕容凛身边做了那么久外室，东窗事发后，京城人人当她羞愧避走出了城。
没有人想过，人可能一直在城里。还敢往佛门清净地钻。
傅茵芷垂下眼，拽着慕容笙去添灯。
三小姐絮絮地说着萧瑾衍的好处，说狱里潮，说要不要送床褥子。她嗯嗯地应着，眼睛从灯烟上方掠过去。
柳依绵在办事。她朝库房那边抬了抬下巴，两个杂役抬着木箱往里走，箱板上有记号，一家法器商号的戳。
抬箱的杂役里有一张脸，傅茵芷认得，前夜跟踪主簿时，走在前头的那个。
库房侧门，主簿先到。随后来了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右手拇指一枚素银戒，开口前必先转一下戒指。
那夜她只见过背影。今日那人抬手抹汗，袖口滑上去半截，小臂上一截刺青，船锚缠着绳，船工行会的印记。
三个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她离着七八步，只捕到几个零碎的词。
“三十一个。”
“出殡。”
“慈航船。”
再往后，主簿的声音又低下去，她只听清了尾巴。
“……寿辰前一日，城门口的眼睛都在宫里。”
三十一个。牢屋里没了的姑娘，整三十一个。
傅茵芷的手在袖子里摸炭条，摸了个空。炭条留在画箱里了。
她把香烛篮子换到左手，指尖在篮沿上掐了一下，记。
银戒男子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的角度，一样一样往脑子里刻。
柳依绵忽然直起身。
视线扫过来，扫向她藏身的经幡。
傅茵芷低下头，拨香炉。灰拨得很专注，一粒一粒地拨。
帽纱垂着，遮了大半张脸，慕容笙还在边上念叨褥子的事。
柳依绵盯着那顶帷帽看了三息。
主簿低声催了一句，她收回视线，往功德箱里投了一把香资，朝这边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她那笑是给谁的，说不好。
傅茵芷没抬头。等脚步声远了才放松下来。
出寺后她没敢耽搁，把钱袋里碎银全赏给了码头一个相熟的船夫。
船夫收了钱，话就多了。慈航船他知道，出殡的棺材走的正是用这条船走水路，他听别人说过，棺是好棺，还是双层底。
双层底。
傅茵芷站在码头边，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摞起来。
日子定在太后寿辰前一日，全城的耳目都盯着宫里。他们想趁那时候把人以出殡的名义送出去，棺材上了漕船，沉河的例银一船一船地算，三十一条人命，连喊的地方都找不着。
她直奔大理寺。
狱中的油灯还是那盏。萧瑾衍坐在草席上，见她来，往边上挪了挪，抬手拍了拍空位，拍了个空。
“又进不来？你这关系打的不够通呀。”
“萧瑾衍。”
他笑意收了，凑近木栅。傅茵芷隔着栅栏，把慈航船、出殡、双层底、日子，一样一样递进去，语速快，一个字不绕。
他听完，头一句问的居然是。
“她看没看见你的脸。”
“应该没有。”
“应该。”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这两个字最要不得。”
灯芯跳了跳。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道：“你今日出寺，身后跟了几个人，数过没有。”
傅茵芷的指尖凉了一下。
“我派人暗中护着你了。”他说，“所以你还能站在这儿。”
她定了定神，往下说正事。
他停职锁拿，调不动一兵一卒，寺里上上下下坐着幽王的人。
幽王接手这案子，就没打算救那些姑娘，人一出城，例银赚满，河底多三十个说不了话的。
“要救人，只能借力。”
萧瑾衍的声音压得极低，“京营总兵手上有兵，有调兵的权，出城设卡，一道令的事。”
傅茵芷没接话。
“去请慕容凛。”
“他不会答应。”
“他会。”萧瑾衍隔着栅栏看她，一字一字道。
“你拿退婚去请。他若出兵，人救下来，婚退得干干净净。他若不出，”
他顿了顿，“正好，你也不用再跟他讲情面。”
拿一桩婚事当饵，钓一个疯子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