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三司会审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被关在牢里，脑子一天都没闲过。
“好。”
她走出大理寺时，日头已经偏西。
街口的墙下围了一圈人。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太后寿辰当日，京畿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出城。
落款一方印。幽王。
日子锁死了。棺材想出城，只剩寿辰前一日，跟主簿说的对上了。
这道告示贴出来，明面上是护驾，暗地里是把城门提前攥进了自己手里。
傅茵芷站在墙下，把告示从头看到尾。
校场上慕容凛在练箭。
连发九矢，箭箭中红心。收弓的功夫听见通传，手里的动作停了。
傅茵芷站在场边，帷帽摘了，开门见山，说要借兵，救人。
他把弓递给亲兵，走过来站定。看着她。
“你如今，是为他来求我？”
“我是为三十一条人命。”她顿了一下，“顺路求你。”
顺路两个字，慕容凛咀嚼了一下。
他等成婚后要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剔出去。
“收回退婚的话。”他说，“兵就借。”
傅茵芷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婚事我必须退。人你必须救。两件事，别搅在一起。”
“你宁愿跪着求我？”
“跪着求你不亏。”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郑重说道：“你的兵没有白费，我这是把幽王的把柄送到你手上。事成之后，你照旧是京城第一温润的世子，我照旧退我的婚。两清。”
慕容凛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润，标准得跟画上拓下来的一样。
“兵借你可以。”他转身往回走，“退婚的话，我记下了。来日再算。”
狱里，萧瑾衍盘腿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子当兵，残墨画布防。
“京营以查验疫船为名，正面围码头。两个老差役扮香客，守大慈寺侧门。”
他捏一枚白子压在图角。
“你必须在场。银戒男子的脸你见过，柳依绵走路的姿势，天下只有你认得快。”
萧瑾衍把白子放下了。伸手抓过她的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旧疤。
“柳依绵若狗急跳墙，你退后。退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捏着那只手，捏了很久。
傅茵芷头一回没还嘴。
“知道了。”
出殡那日，大慈寺山门大开。十六人抬的棺椁出寺，白幡一路铺到街尾，诵经声传遍整个街头巷尾。
傅茵芷戴帷帽守在道旁。她没有带画像，靠记性。比纸牢靠。
棺材到了码头。京营的兵到了，撬棺，打开夹层。
周围围观的兵丁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棺材里没尸首，码着一层法器，法器底下压着石头。
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还垫了稻草防磕碰。
三十一条人命，一个不在。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傅茵芷蹲下去，捏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又看向京营兵抬下来的木箱。
分量不对。
粥棚那日，抬箱的杂役换过一次肩。
人换肩是本能，可箱子轻了才需要换肩，重箱子是咬牙硬扛的。
那些箱子从头到尾就轻，里头装的东西不多。
“库房。”她站起来，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姑娘们没出寺。在后院。”
京营兵掉头扑向大慈寺。
后院柴房，门闩一挑，里头挤挤挨挨坐了三十来个人。
都还活着。个个穿着丧服，头上蒙着孝布。
她们都被灌了哑药，一个能出声的都没有。
看见兵丁，姑娘们本能的往后缩，缩成一团。
带队的百户骂了句脏话。
“她们本要混进送丧队里。”傅茵芷站在门口，声音发凉。
“披麻戴孝，堂堂正正从山门走出去。咱们在这头撬棺材，她们在那头给人磕头。”
搜船不搜丧仪。幌子里头又套了一层幌子。
萧瑾衍下在狱里的钩子，人家隔着高墙先一步看穿了。
变故就是这时候来的。
寺庙门口一声尖叫。
柳依绵站在门口，刀背抵着慕容笙的脖子。三小姐脸白得没了人色，嘴张着，喊不出来——她也被灌了药。
慕容笙是感觉到她昨天去寺庙之后一直不对劲，所以今天才想来庙里看看，没想到被挟持了。
柳依绵挟着人，一步一步往山门退。
“给我备马。”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
“快马一辆，容我独身出西门。一个时辰后我自会放人。”
她的视线越过刀、越过慕容笙、越过一院子兵，落在帷帽下那张脸上。
“姐姐的记性一向好。”她说，“猜得到，妹妹要往哪儿去吗？”
傅茵芷上前了。
萧瑾衍不在，没人按着她的头让她退后。
她把帷帽彻底摘了，一步一步走近，语速放得很慢。
“柳依绵。你家抄家之前，柳乘舟在家庙供过一幅字。”
刀抖了一下。
“字是他亲手写的，写的是‘清白传家’。”
傅茵芷看着她，“我父亲抄你家的时候，那幅字没人敢动。如今还在。”
“你闭嘴。”
柳依绵持刀的手开始抖。刀尖一寸一寸偏。
暗处，慕容凛没等。他抬手。
弦响。
一箭穿透柳依绵的手腕。刀落地，慕容笙被兵丁抢回来。
柳依绵被按倒在地，反口一口血沫直喷慕容笙的脸。
傅茵芷扑过去挡了。血沫蹭在她半边肩膀上。
同一刻后墙。银戒男子翻墙想要逃走，守在那里的老差役一网罩下去。人赃并获，怀里搜出半枚永丰号的截角章。
老差役抹了把汗，冲牢里的方向拱手，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银戒男子被押走前，冲柳依绵的方向怪笑了一声。
柳依绵上了堂，换了副面孔。不哭，不闹，安静得吓人。
水米不进，什么也不说，只提一个要求。
要见傅茵芷。单独见。
傅茵芷没去成，银戒男子先开了口。
他一开口，供状写得滴水不漏：潜入醉月楼盗账，泄露沉河之期，勾结掌柜做伪证，桩桩件件，皆奉“萧大人”密令行事。
主簿是大理寺的人。萧瑾衍的人。
供状连夜递进宫。停职变锁拿，锁拿变死罪。三日后，三司会审。
傅茵芷拿着抄来的供状，站在狱外，手在抖。
她一眼看出供词里的缝，时间对不上，可没人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