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王府先生
木栅里头，萧瑾衍倒坐得安稳
“三日后三司会审。”她说，“你的钩子呢？这次下在哪儿？”
他没答。隔了一会儿，说了句不相干的。
“她要见你，别去。”
当夜，大理寺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随从全被屏退在甬道外。来人一身青袍，站在木栅外，站了很久，只问了一句。
“七年前，青州的车队。药，下在哪个食盒。”
柳依绵坐在草席上，抬起头，盯着来人看了半晌。
忽然低低笑了。
“殿下想知道的，得拿东西来换。”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你要什么。”
她说出了那样东西。
甬道里巡夜的老差役听清了，倒吸一口冷气，提的灯笼晃了两晃。
她要的，是傅茵芷的一幅亲笔画。
三司会审前夜，那个银戒男子被押进大理寺大牢，单独关押。
牢头后来跟人喝酒，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合作的犯人。官差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哭不闹不喊冤。
供状里“奉萧大人密令”那几条，他背得比自己姓名还熟。
船是哪条船，货是哪批货，几日几时靠的岸，张口就来。
“行船为生，姓齐。”他把供词又念了一遍，“大人还有要问的？”
问的人反而没词了。
主审的是幽王府属官。属官要的东西很简单，结案。供状齐整，人证齐全，画押过堂，卷宗一封，万事大吉。
审到半个时辰，他打了个哈欠，冲书吏抬了抬下巴。
“照供状录。”
傅茵芷蹲在廊下。一身杂役的短打，袖口挽着，面前摆着笔墨，是替画押记录打杂的那类人。
属官看一眼她，看一眼卷宗，没多看第二眼。
堂上每一句话，她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脑子。
收到第三遍，她听出了不对。
齐姓男子供称，三日前在城西酒肆领的“密令”。
三日前，太后寿辰的告示已经贴满全城，京畿戒严，城西整条街封了。酒肆根本没开门。
封街的令是幽王下的，供状是幽王的人做的。他们连自己贴的告示都忘了看一眼。
傅茵芷低着头研墨，墨锭转得又慢又稳。
这东西报上去没人会听。属官不许重审，眼线递话进去，齐姓男子把嘴闭得比蚌还紧。硬证据卡在死处，一动不能动。
萧瑾衍递了条子出去，自请移押，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重犯隔押，防串供。
属官掂了掂这条子，笑了。死囚跟死囚做邻居，一个咬一个，咬出来的话只会更多。他准了。
两牢隔一堵墙。
头一夜，墙这边安静。第二夜还安静。第三夜，墙那边传来萧瑾衍的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如今漕船过闸，还兴不给闸吏递‘水敬’？”
隔壁没动静。
“前年涨水，帮里分行换规矩，装货论‘件’不论‘担’，这事你知道吗。”
隔壁翻了身。
“算了。”萧瑾衍打了个呵欠，“跟个没跑过船的人聊这个，也怪无趣的。”
牢里静了一炷香的功夫。
“……闸吏收水敬是老黄历了。”隔壁终于开口，声音发闷，“如今叫‘靠岸钱’。”
萧瑾衍在黑暗里睁着眼，没笑。
他接着聊。聊船底挂青苔怎么刮，聊渡口的牙人抽几成，聊雨天缆绳打什么结。齐姓男子起初一句一句应，应着应着，话密了。
真跑过船的人，肚子里那套东西是长在骨头上的，闲聊聊得深了，就跟背熟的口供撞在了一处，撞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萧瑾衍一句句记下，天亮时揉成纸团，塞进送饭的碗底。
傅茵芷在偏院把纸团展开，看完，铺纸磨墨。
当夜她画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粥棚那日，银戒男子转戒指的手。拇指推一下，转半圈，再推一下。做惯了这动作的手，画下来连指腹的茧都在。
第二样，库房侧门，他与主簿低语的站位。两人不是凑近说话的姿势，是一主一从，他微微欠着身。
第三样，画得最久。码头那一眼。柳依绵被按倒在地，他被兵丁压着跪在人群那头，隔着刀，隔着人，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她把这幅画托老差役送进牢里饭食，说不小心多放了一份。
齐姓男子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正端着碗。
他看了很久。久到饭凉了。
画上他跪着，膝盖压在碎石上，头偏着。
他看的是柳依绵。那个眼神傅茵芷画得极准，准到他自己看了都心口发紧，那里面有种托付，托付给一个他以为会懂的人。
当夜，隔壁墙根，萧瑾衍只问了一句。
“你替幽王顶罪，她知道吗？”
墙那头没声。
“你猜她如今在牢里想什么。”
萧瑾衍的声音贴着墙砖，很轻很轻的说，“她想的是，你把她卖了。连她在牢里死活，都是你拿去换的价。”
“你放屁。”隔壁的声音哑了。
萧瑾衍不急，“那你喊。明日堂上喊出来，说你攀诬，说你受刑屈打成招。喊得动吗？你家人在幽王手里，你咽得下这口气？”
隔壁哭了。一个满脸横肉跑漕船的汉子，贴着墙根，哭得像口漏风的风箱。
很快，他招了。
他没盗账。盗账、泄露沉河之期，全是主簿一手安排，他是被推出来做壳的。壳子嘛，扣在“萧瑾衍的人”头上正合适。幽王许他事成之后家人平安。
“平安。”萧瑾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你想想醉月楼掌柜。人家也得了这句许诺，如今躺在棺材里，棺材底垫的是石头。”
“你再想想，你家人如今在哪儿。幽王连真掌柜都舍得杀，你猜他舍不舍得把你们一家也做成棺材底的石头，省两份嚼用。”
齐姓男子盯着地面，坐了半晌。
然后他把该说的全说了。
永丰号截角章对应的暗账，藏在城外一处货栈，夹墙里。
沉河例银每一笔的经手人画押，都在。
还有一条要紧的：这么多年，所有指令都出自一个人。没人见过脸，只闻其名。
江湖上称，王府先生。
傅茵芷连夜去核了。幽王府上下名册，没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