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没死
第四日夜里，属官察觉风向不对，连夜签了移文，要提走齐姓男子，移押王府大牢。理由：重犯关防，妥为看管。
移文送到大牢，牢房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牢里齐齐整整摆着那副碗筷，人却没了。
属官带人进去的时候，齐姓男子正跪在大理寺正堂，新供按律录成正供，画押，盖印，副本三份，一份封存在库，一份送刑部，一份连夜出城，去向只有老差役晓得。
属官站在空牢前，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押走了半牢的空气。
幽王那边，头一回，棋落空了。
傅茵芷在偏院整理口供，一字一字往纸上誊。誊到“王府先生”四个字，笔停了。
她把这几日的线索在心里摆开。
柳依绵狱中那夜的交易。差役告诉她，是幽王亲自去牢里，屏退左右，问的是七年前车队、下药的食盒。柳依绵开的价，是她傅茵芷的一幅亲笔画。
一幅画，换一条能咬死幽王的口供。
这价开得不合理。柳依绵恨她入骨，要她的画做什么？
除非，要画的不是柳依绵。
她能画人。且画得准。见过一面的人，她能凭记性把脸钉在纸上。有人要的，从来不止是画。
要的是她的记忆和她这只手。
窗外更鼓敲过三巡。傅茵芷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王府先生。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
幽王府里没有的人，令却道道从他手里出，那么，那个想要她画的人，会是谁？
三司会审设在了刑部大堂。
齐姓男子的正供连夜呈递，一份摆在主审案上，一份摆在幽王属官面前。属官翻到第三页，手就慢了。
萧瑾衍列席。戴罪之身，按律不能上堂，只在堂下设了个座。他坐着，腿还闲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晃。
“重供出自犯官邻牢。”主审官念完程序，看他，“萧大人，有话？”
“有。”他站起来，“只问三句。”
第一句问沉河例银。齐姓男子供出永丰号截角章对应的暗账，账上每一笔经手，都有画押。
属官说那是伪造。
“伪造？”萧瑾衍从袖中抽出一页。
“这是刑部存档的永丰号旧账笔迹。麻烦大人当堂比对。”
比对之后发现一样。堂上没人说话。
第二句问三十一个姑娘。人救下来了，哑药灌的，可人认得出谁给她们剃的头、谁发的丧服。
属官说女子之言不足为证。
“哦。”萧瑾衍点点头。
“那大人说能作证的，大概只剩下死人了。巧了，验尸我也熟。”
第三句没问。他把暗账副本举起来，冲堂上所有人体面地笑了一下。
“账在这儿，三司各位手里都有副本。大人若还想结案，先跟另外两司商量商量。”
属官的额角出了汗。
他退一步，萧瑾衍问一句。再退，再问。退到第四步的时候，主审官咳嗽了一声，宣布择日再议。
退堂的甬道里，属官跟萧瑾衍擦肩。
后者没停步，只留下一句：“大人慢走。废窑的风，往后会越来越凉。”
回到牢里，萧瑾衍脸上那点得意一寸都没剩。
“别高兴。”他隔着木栅对傅茵芷说。
“账册是枝叶，齐姓男子是枝叶，连主簿都是枝叶。剪光了枝叶，根还在土里。”
“你是说做画纸的人。”
“对。”
他坐回草席，“那人一日不落网，幽王翻供就有一句话垫底：死无对证。账可以伪造，供可以攀诬，可画纸是实物。实物的来路，只有做的人说得清。”
当夜，他托送饭的差役给隔壁带了壶热酒，一封信。
信上一行字：你若再招出一个人，我便设法把你家人从幽王手里换出来。我换人的手段，你该听过。
他特意嘱咐差役，信要当着齐姓男子的面念一遍，再把信留下。
留下，就是让他看。看一遍不够，看十遍。
第三夜，墙那边先开的口。
“萧大人。”
“醒了？”萧瑾衍躺着，手枕在脑后。
“酒好喝吗？”
“大人给的自然是好酒。”
他声音哑着，“我家人……你真换得动？”
“醉月楼的真掌柜，幽王说杀就杀。可幽王杀他之前，是我的人先摸到的尸首。你说我换不换得动。”
墙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段烂在肚子里的事，一句一句掏了出来。
做画纸的人，江湖上叫剥皮张。
那人原是刑部的仵作，替人造假尸首事发，逃亡路上，被幽王的人收进门下。
此人的手艺，是活人皮上取样，做出来的画纸薄得能透字。
达官贵人里曾传一句话，张纸一支梅，千金难求。
“他不信任何人。”齐姓男子说，“楼里、船上都搭不上他。藏身的地方，连王府的人也只认一个暗记，西郊废窑群。九座窑。每年霜降前后，窑囱冒三天烟。冒烟那天，就是新画纸出窑。”
还有一句更冷的。
“剥皮张只认王府先生一个人的令。柳依绵被擒后，先生给废窑传过话——霜降提前。”
“等等，剥皮张不是六年前已经死了吗？”萧瑾衍打断他。
隔壁等了一会说：“六年前他身上背的案子实在太多，王府先生便令他假死脱身，他现在身份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因为不想让人们知道他现在的行踪，所以我们一直还是叫他剥皮张。”
听完他的话，萧瑾衍在黑暗里算了算日子。
就在这几日。他们要赶在他翻身之前，把人、皮、证据，一把火全烧干净。
第二日他在牢里摆棋子。九枚黑子排成窑群，白子当水路，米粒当荒坡。他在用棋子演练各种攻击方法。
火攻不成，风向不对。水路包抄不成，窑群三面高坡一面邻河，河岸一里内全是苇子，藏不住人。强攻更不成，人没进去，里头先点火。
“差就一双眼睛。”
他捏着棋子反复思索，“得有人先进去，看清窑在烧什么、人在哪儿、证据堆在哪个角落。看清了再动手，才有得抢。”
他想到了一个人——傅茵芷。
傅茵芷站在栅栏外，看了一会儿棋盘。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