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花名册
萧瑾衍抬起头。“可以。”
他说，“一个条件。只看，不近窑门。看完就退。”
“好”
“你眼睛记下的东西，比十个探子画的图都准。”
同一日，幽王上了道奏折请旨。
折子上写：人皮梅花案牵涉宫闱体面，请将废窑查证之事移交刑部主办，大理寺协办。
明面上是避嫌，实为把萧瑾衍彻底摘出去。
折子一出，满京的眼睛都被引向西郊。废窑反倒多了一层风险，打草，就要惊蛇。
萧瑾衍听到消息，只说了一个字：“急。”
夜里，慕容笙偷偷来了傅茵芷院子。
三小姐从袖子里掏出个香囊，塞进傅茵芷手里，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表姐。”
“嗯？”
慕容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几日，大哥夜里回府。在我窗外站了很久。后来他就隔着窗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话。”
“他问，茵芷从小怕火吗。”
慕容笙抬眼看她，“我不懂。大哥怎么会问你怕不怕火？”
傅茵芷捏着香囊。囊里的艾草味很冲。
“不怕。我小时候不怕。现在也不怕。”
慕容笙走后，她在灯下坐了半宿。
他问这句话做什么？提醒，还是劝退？
慕容凛的心思她从来摸不透，只摸得透一件事——他不希望她死。
出发定在次日夜里。萧瑾衍托长公主的旧部调了十二个人，扮作运炭的车队，分三拨出城。
半路上，风从西北来，卷着一股味道钻进车里。
傅茵芷掀开车帘。西郊的天边，本该漆黑的那一片，刺客浮着一层红。
再近些，看得分明了。九座窑里，有一座的烟囱正在冒烟。
不是该在霜降那日才冒烟吗。
现在烟囱里打分烟是黑的，又浓又急，压着夜空往一边倒。
火光映在半边天上。
前头的马猛地停了。萧瑾衍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他盯着那道黑烟，盯了足足三息。
“混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鞭子抽在马背上，“提前了。晚了半步。”
马还没停稳，萧瑾衍先跳下去。
黑烟压着夜空往河那边倒。
九座窑，只烧了中间一座。火头朝河，风向也对，摆明了是借风收拾残局，把余下几座的痕迹一并卷干净。
他一边解腰上的东西一边下令，“下马，跑步前进，跟紧。掉队的自己认命。”
傅茵芷跟在队尾。两个老差役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三个人跑成一团。
她肺里发疼，脑子里只剩一件事：看清，记住，退出来。她答应过的。
窑群外围有暗哨。
齐姓男子供出的接头暗记这会儿起了作用。
老差役摸黑比了个手势，坡上的黑影迟疑了一瞬。
一瞬够了。老差役带着两个人扑上去，把那黑影摁进土里。
第二个哨刚要喊，嘴里被塞了半把草。
第三个哨的手往火堆方向扬，萧瑾衍的镖先到，钉穿手腕，钉在坡上。
“他想往火里扔东西。”老差役喘着气说。
萧瑾衍拔镖，“东西呢？”
搜出来是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半块烧过的纸，还好只焦了边，中间几行字还认得。
萧瑾衍就着火光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怀里。
窑门是他踹开的。
浓烟滚出来，他们看清，里面有三个人，被绑在架上，皮肉完好，手脚全是烫伤。
老差役骂了一声脏话，冲进去割绳子。
萧瑾衍把人往外拖，拖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脸色沉下去了。
傅茵芷凑近了看。那人手腕一圈有勒出来的旧痕，和醉月楼那个杂役身上的一模一样。
人皮梅花案里，他是唯一见过剥皮张长相、却被当成小人物放过的活口。
幽王留着他。留他做剥皮张的保险。
这份保险，今夜差点变成灰。
“水。”
傅茵芷把自己的水囊塞过去，扶着那杂役的头让他慢慢喝。
那杂役喝了两口，抬起眼皮看她，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
“不急着说。先活下来。”
后窑的火没烧透。
搜进去的兵在里头站了很久，没出声。带头的老兵出来时，脸上那点颜色没了。
萧瑾衍进去一看。
成排的竹架。架上绷着半干的纸，纸纹里隐约有人形的轮廓。
一册手记摊在案上，密密麻麻，取皮的日期，药材配伍，火候。一条一条，记得比账房还工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手记里夹着一张花名册。
他抽出花名册的动作很快，可她已经看见了。朱笔圈了三个名字。第一个圈住的，是“傅茵芷”三个字。
她的手抖了。
萧瑾衍的动作快得近乎粗暴。他翻到那页扫了一遍，合上。
“排在第一个，说明他最急。”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语气平静得反常，“越急他就越慌。”
他在替她把恐惧压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我想看后面两个名字。”
“不能看。”
“为什么。”
“你看什么都记下来。”他看着她，“这种让你害怕的东西看了做什么？做噩梦吗？”
她没再争。
剥皮张人不在窑里。
他们搜到河边的时候，有兵在荒坡背面喊。
坡后藏着一条地下水道，窑底的暗渠通河，渠口的泥是新翻的。
剥皮张早走了。火是他布的退路，烧的是证据，遮的是渠口。
追兵沿河搜出三里，捞上来一只漂着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一枚素银戒指。
萧瑾衍捏着那枚戒指，凑到灯笼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笑了。笑意冷透。
“新的。”他说，“可戒圈磨痕的位置，跟齐姓男子那枚一模一样。成对的。”
老差役没听懂：“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齐姓男子从被捕到开口，他的一举一动，剥皮张在水道那头全看在眼里。”萧瑾衍把戒指收进袖子，“他招的那些，从头到尾，有一半是‘王府先生’允许他招的。”
傅茵芷站在河堤上，后背一层凉。
“他放出来的每一句。都是钓我们来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