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被擒
“对。”萧瑾衍转头看她。
“包括废窑的位置，包括霜降提前。他算准了我们会来。今夜我们抢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允许留下的。”
老差役问，“那三个活人呢？”
萧瑾衍没答。
风从河面上过来。傅茵芷拢了拢衣领，目光扫过河堤。堤上一辆马车正在离开，帘子掀开一角。
湖青色的衣角一闪。
她的心沉下去。
慕容凛来过。
她想起慕容笙转述的那句话。
他问，茵芷从小怕火吗。他比谁都早知道，这里今夜有火。
萧瑾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收队。”他说，“伤员、证物，先走。”
“那辆马车——”老差役问。
萧瑾衍淡淡道，“京营总兵的车，谁去查？你去？”
没人应。
队伍撤了。萧瑾衍不肯空手而归。
他命人封了渠口，自己提灯钻进水道。傅茵芷在洞口等。
老差役劝她去车上歇着，她没动。
她心里记着一样东西：花名册上被朱笔圈住的名字，
水道里传出窸窣的声音，渐渐远了。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
等来的不是人。
是一盏灯，从暗处漂出来，顺着水，慢慢晃到渠口。灯下压着一角纸。
傅茵芷把纸捞起来，凑到火光底下。
字是萧瑾衍的笔迹。纸上写：渠底第三岔，别跟来。
她站在渠口，捏着那角纸。灯影在水面上晃。
渠底第三岔的方向，传来极轻的水声。一声。又一声。
有人在往深处走。
走的人是萧瑾衍，还是剥皮张？这张纸是留给她的提醒，还是调开她的计？
她又想起了花名册。剥皮张最急的人是她，那第二个名字，凭什么排在后头？那个人是比她更好下手，或者，比她更急用。
傅茵芷把纸折好，塞进袖口，和那半块焦纸的心思放在一处。
洞口黑黢黢的。老差役在身后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提起了灯。
抬脚，迈进了水道。
水道低矮，她得弓着背走，水深及踝，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她每过一个岔口，就折一小段簪花搁在泥里。银的，火光照一下就亮。
第三岔口前，她听见了水声。
灯芯压到只剩一豆。前头有人蹚水，落脚极轻，脚掌先着地。常年走在湿滑地面上的人才这么走。
齐姓男子的供词在她脑子里翻出来：剥皮张常年守药水缸，脚底板泡得比常人稳。
前头那人忽然停步。
她吹灯，贴壁。水从鞋里渗进来。
黑暗里那人开口，问渠口外接应的手够不够。有人应答。
她听清了，三个。接应里有一个，嗓音熟。幽王府属官身边那个书吏。
好。一个仵作逃犯，带了个王府的官。
突然。
一只手从她身后捂住她的嘴。
她刚要挣，萧瑾衍的声音贴着她耳根落下来，气音里咬着牙。
“你答应过，只看不近窑门。”
她掰开他的手指，回了一句：“水道算窑门吗。”
他噎了一下。黑暗里看不见脸，只听见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张留给她看的纸条，写的是渠底第三岔别跟来。
她不觉得被护着。她觉得被当棋子算着。可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部署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报方位。三人在哪，间隔几步，谁持灯谁持刀。
十二个人分两截包抄。水面反光，火折子不能点，全凭她口述的位置摸黑落位。
截杀在岔口爆发。
剥皮张反应快得吓人。
掀翻灯往水里按，一个接应跳水，一个举刀。
混战里他竟钻出包围，直扑渠底。
第三岔的栅门先一步落下。
铁栅砸进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萧瑾衍藏在铁栅门那一侧，堵住了人。
那人一下跌倒水里。
萧瑾衍把人从水里捞上来。摘了面巾。
他吐掉嘴里的水，“堂堂大理寺少卿，用个姑娘做饵，好算计。”
傅茵芷没接话。她看的是萧瑾衍。萧瑾衍蹲在渠边拧袖子上的水，头也不抬。
“她不是饵。”他说，“饵没她这个价。”
搜身搜出一只油布包。
里头一叠银票。票号属青州通汇号。
傅茵芷扫过票号的瞬间僵住了。
通汇号七年前就倒了。封死的银号，为什么还在往外开票。
开票人的花押是同一个。一朵梅花。
她指着那朵花押，声音很轻：“人皮梅花案的梅。画纸上的梅。和这朵，同出一手。”
萧瑾衍凑过来看。看完了，他半天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傅茵芷只看懂了一半。
银子的来路，画纸的作坊，剥皮张的令。三条线在这一朵花上绞死了。
他把油布包卷好，塞给她，“收好。今夜这张画，抵得上三司半年的卷宗。”
剥皮张一路不挣不喊。
被押出渠口时他回头看了傅茵芷一眼，慢悠悠丢下一句。
“姑娘记性这样好。可惜啊，记性好的，往往活不长。”
傅茵芷站在原地没动。
老差役押人走了。萧瑾衍清点油布包，点着点着，动作停了。
最底一层，压着半页信笺。字被水泡开了，抬头只认得出两个字。
贵人。
落款处三个字。东坪山。
傅茵芷也看到了那三个字。
信是写给谁的？抬头的贵人是谁。
这信在剥皮张身上，那收信的就是他，或者是要他转交给别人。
东坪山死了七年的大当家，如今还在给京里的贵人递信。
要么大当家没死。要么，有人顶着死人的名字活着。
萧瑾衍把信笺翻过来，对着灯笼照。纸纹细密，帘纹匀净。
“这是澄心堂的贡纸。民间有钱也买不着。”
傅茵芷没说话。全京城用得起这种纸的门户，她正掰着指头数。
数来数去，拢共五家。
“数出几家了。”萧瑾衍问。
“五家。”
“都记下了？”
“记下了。”
他把她袖中的油布包按了按。
“回去再数吧，今夜谁也不许一个人走水路。”
渠口外，天边泛了灰。
押着剥皮张的车队上了官道。傅茵芷坐进车里，油布包抱在膝上。
车晃来晃去。她睡不着。
梅花。贡纸。贵人。东坪山。
她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排开，排来排去。
车轮碾过一道坎。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