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七年前
剥皮张被押回大理寺，走的旧例。不进大牢，进验尸房隔壁的耳房。
老差役不解。萧瑾衍的解释简单：“牢里会死人。我还要他活着。”
耳房里只摆了一张凳子，一盏灯。
剥皮张坐下来，手搁在膝上，安分得像个等诊的病人。
萧瑾衍先验手。
十指药渍，浸得发黄。右手食指第二节一道旧刀疤。虎口一层茧，捏刀捏出来的。
他一边验一边闲聊。聊硝皮的水温，冬天要比夏天低两度才不伤纹理。聊石灰腌皮的火候，多一夜就脆。聊得头头是道。
剥皮张手背上，筋一条条绷起来。
“大人懂行。”
萧瑾衍捏着他的指节转了半圈，“略懂。只是懂到能听出别人有没有瞎说而已。”
行家跟行家聊手艺，聊到对方坐不住，口供自己会来找门。
剥皮张开口头一件事，谈价。
“我有一家人在幽王手里。大人保他们周全，我给大人想要的东西。”
萧瑾衍笑了。
“你跟齐姓男子一个师门出来的？”
“不敢。教我们守口如瓶的师父，本来就只有一个。”
意思是，你们都这套。也意思是，你们都拿家人做筹码，因为真被拿捏的都是家人。
萧瑾衍不接价。
他把窑里搜出的手记摊开，翻到一页，开始念。
念取皮的日期，一页页翻过去，念得平平稳稳，像账房对账。
念到某一页，他停了。
“七年前，腊月初七。”他抬眼，“这一日，你记了两笔。”
剥皮张的脸色，头一回变了。
“头一笔。男，四十余，刀伤十一处，死后焚。”
萧瑾衍的声音没起伏，“第二笔。女，三十余，伤七处。”
“两笔之后各缀一行小字。小字是处置方式。皮剥下之后，尸首不弃。”
屏风后，傅茵芷握笔的手稳住了。
她的笔尖没抖。字写得比平时还工整。
关键口供出来了。
剥皮张承认，七年前傅家车队那一案，收尾的活是他的。
“你们当时到底要什么？”
“我问过。大当家只回一句：贵人要的东西，比人命金贵。”
萧瑾衍追问要什么。
“傅谭宗的随身之物。一只上锁的拜匣。人死了，拜匣沉了河。”
剥皮张说，“后来才听传令的漏过半句。那拜匣里，是傅谭宗的密折底稿。弹劾四皇子、追索盐银的那份。”
“折子没能送到御前，底稿也沉了河。可写折子的人，未必只写了一份。”
底稿沉河，幽王还得烧废窑灭口，说明沉河的这份他没拿到，说明还有别的份。这话不用剥皮张教。
“大当家伏诛之后，东坪山的余脉进了京。开楼，开船，开窑。给我的令这是让我躲在这废窑洞，不要出面。”
耳房里，审讯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传来。
傅茵芷坐在屏风后。把供词一笔一划仔细记好。
萧瑾衍的话放得慢。一句问完，停一停，再问下一句。
问的全是盐案，漕船哪一日过闸，银两走的是哪个票号，傅谭宗的拜匣是什么木头、几道锁。
问的好像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傅茵芷明白他在做什么。他想赶在剥皮张回过味来之前，把密折底稿的下落问死。
她跟着他的节奏走，他问哪一笔，她记哪一笔。
剥皮张忽然笑了。
笑声不高，从喉咙里滚出来，慢条斯理。
“屏风后磨墨的姑娘，记了半个时辰了，该歇歇了。”
傅茵芷的笔停了。
他早知道她在。从进耳房那一刻就知道。那么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念的每一笔账，他不是在回话。他是在念给她听。
“姑娘既然来了，老朽就念仔细些。七年前腊月初七，天没亮透。第一个冲上车队的是牵马的汉子，使短刀。刺史大人的第一处伤在左肩，第二处在小臂，是格挡留下的。第三处……”他顿了顿，“往后还有八处，要不要老朽一处一处念？”
“夫人往车队东边跑，躲进了道旁的枯草垛。老朽一寸一寸搜过去的。草垛里有半只掉落的绣鞋，先搜到鞋，后搜到人。”
“我们没找到孩子，也无所谓，因为一个孩子不会知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屏风后，笔尖顿在纸上。
墨洇开一团。
她把笔重新按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记。
剥皮张还在念。念到大当家验货，念到皮子的品相，忽然补了一句。
“夫人那张，是老朽经手品相最好的一张。大当家亲手硝的，说是要进贡贵人。挂在何处，老朽不知。可老朽见过那一眼。”他吸了口气，像在回味，“夫人临死前什么样，那东西上，就还是什么样。”
耳朵里嗡的一声。
眼前黑了一瞬。笔从手里滑出去，磕在砚台上，滚到地上。
屏风后一声极轻的响动。
外间，萧瑾衍合上手记。“今日到这。”
剥皮张还想开口：“大人不再 问问，”
凳子翻了。
一脚踹的。灯焰晃了几晃。萧瑾衍站在他面前，弯下腰，凑得极近。
“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尝尝你自己配的那缸药水，是先麻还是先烂。你手记第三卷里写过的配方，要试试吗？”
屋里静了很久。
剥皮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萧瑾衍直起身，绕过屏风。
傅茵芷跪坐在原处。脊背绷得笔直，笔断了，半截攥在手里，墨蹭了满手，虎口、指缝、袖口，全是黑的。她的脸是白的。
她一张口，声音轻得像纸。“我都记完了。少卿放心。”
萧瑾衍没接话。他扯下自己的外袍，罩在她头上，隔着布把人整个裹住，半扶半押，带出了耳房。
走廊尽头有间堆药材的偏房。当归和黄连的气味堵在门里。
傅茵芷撑到门口，就撑不住了。手扶着门框，顺着往下，滑坐到地上。
她哭出来了。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眼泪砸在膝上那件外袍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
萧瑾衍背对着她，站在门边。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他验过几百具尸首。剥皮的、焚尸的、泡了半月的。他都面不改色地翻过来看过。此刻他按着门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