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抉择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
“哭吧。这里没人看。”
安慰的话语又硬又笨。
她哭。他就站着。院里当值的差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被他回望一眼，缩回去了。
哭到后来，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她的声音哑透了，“我娘的东西，挂在贵人那里。那张皮，认得我吗。”
萧瑾衍的喉咙动了动。
答不上来。
验尸房里什么都难不倒他。这一句把他钉在门框上。
他站了很久，最后只把袖子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替她把散掉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动作生疏，别了两次才别住。
她自己撑着门框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又擦了擦手上的墨。擦不净，就算了。
她走回耳房门口，隔着门板站定。
“剥皮张。”她说，“你记性这样好，替我记一件事。”
门内没动静。
“你硝的每一张皮，往后都要记在你自己的账上。一页，一页，还。”
门内传出一声低笑。
“姑娘好志气。”剥皮张说，“要不要听听拜匣的事？说了，往后的苦头能少一半。”
傅茵芷正要开口，萧瑾衍一步跨过来，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面对着门。
“她的事，不劳你开价。”
当夜，大理寺值房。
记录摊了一桌。傅茵芷一页页收拾，收到自己抄的那页，停住了。
腊月初七。四页。她抄了四页。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回京前那几夜，一直在灯下写东西。写了揉，揉了写。可废稿从来不烧。他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她的习字匣。
“纸贵。”他说，“给茵芷练字。”
她七岁。她临过那些字。临了一个冬夜又一个冬夜。有一回她问折子里写的是什么，父亲说，是给皇帝伯伯的信，信里的话，茵芷长大就懂了。
习字匣后来跟着她进了国公府。她得回去翻。
她抬起头。
萧瑾衍正在灯下核银票的票号，头也没抬：“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底稿沉河了。”她说，“可折子上的字，我临过。”
萧瑾衍的笔停了。
“七岁那年冬天，我临了几十遍。”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萧瑾衍听完那句话，半天没出声。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只笔搁下了，砚台也推开了，摆出一副不打算再办公事的架势。
“闭嘴。”
傅茵芷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说，折子上的字我都记，”
“我让你闭嘴。”
这一句重了。他自己也察觉了，把声音压回去，压得很低。
“这东西能杀人。知道内容的人，你父亲一家，除了你不都已经死绝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他不收回去。有些话就得重，重了她才知道怕。
傅茵芷偏不怕。她把那半截断笔捡起来，搁回笔架上。
“我父亲拿命护的东西。他写了一冬夜，揉了写，写了揉，废稿都舍不得烧，说是给我练字。”
她抬起头，“我记得，凭什么装不知道。”
“你会死的。”
“你也会。”
“我命贱。”
傅茵芷气笑了。这两个人吵了好久的架，头一回在同一件事上，还是吵。
萧瑾衍吵到一半，忽然不吵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坐姿。“好。你记。但你只能用我的法子记。”
“什么法子。”
“我验尸的法子。东西过一遍手，归档，封死，往后要用，从匣子里取，取完锁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那个记法不行。你那个记法，是拿这条命在记。记性好的，活不长，那老东西白天刚说过。”
傅茵芷心里明白他在让步。让步的意思就是，这事他拦不住，只能换一种拦法。
口供当夜封存。
萧瑾衍把两名老差役叫进来，一个捧印，一个捧匣。
每页口供骑缝按印，印压在字上，谁也别想抽页换页。
按完装入火漆匣，漆上刻大理寺的编号，钥匙当众一折两半，一半他收，一半连夜送宫门存档。
他办这套流程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办给两个老差役看，办给值房的灯看。
老差役捧着那半截钥匙出门，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在灯下坐着，袖口还带着渠底的水渍。
他心里犯嘀咕：少卿这是办封存吗，这是在告诉外头的人，这份口供要是丢了，丢的人自己长了几个脑袋，自己数。
朝中的反扑，比他算的来得快。
第二日一早，刑部的文书送到。
人皮梅花案牵涉宗室，大理寺位卑难审，提请三司会审，案卷人证一并移交。
文书写得堂皇。落款只有一个主事的名字。老差役在衙门干了三十年，翻着名册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个人。
用的印倒是真的。刑部堂官的印。
萧瑾衍把文书丢在案上，不接，也不抗。
他让老差役去点灯，夜里加班，抄口供。
三份副本。
一份混进大理寺旧案库，塞在七年前的漕运案卷里，位置他亲自挑的，那排架子积灰半寸，鼠患成灾，查的人得先翻三百本一样的。
一份封进长公主府的私匣，帖子上写“孝敬外祖母的戏本子”。
老差役去送，长公主府的管事接匣子的时候手一抖。
管事心里门儿清，外祖母早就不看戏了，可这匣子她一定收，收得比收圣旨还快。
第三份，他叫来了傅茵芷。
不是纸。
是银票，梅花花押，半页东坪山的信。
傅茵芷铺开一张宣纸，用她的笔原样摹下来。
票号的墨色深浅，纸纹帘纹的疏密，印泥洇开的边界，她一样不落。
画完证据，外头罩一层花鸟，枝上两只雀，题一首闲诗。诗里有几个字的笔画，藏着票号暗码。
老差役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看那证据变成了画。他退出去的时候跟萧瑾衍说了一句：“大人，您这是把大理寺搬进姑娘袖子里了。”
萧瑾衍正核摹本，头也不抬。
“比袖子稳妥。没人搜得走一幅画。画的主人要是出事，这画就该烧了。”
这话他说得平常，跟交代库存数目一个调子。
傅茵芷画最后一笔雀眼，笔停了。
“要是真到了烧画那一步，”她问，“你让我先烧画，还是先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