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先生
萧瑾衍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画不值钱。别想太多。”
他的耳根红了。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傅茵芷低头收笔，没拆穿他。有些便宜，占了也就占了。
银票要验真伪。
萧瑾衍托了当铺的旧识，用官银火漆的办法做拓样。灯芯挑亮，一张一张拓。拓到第三张，傅茵芷接票的手停了。
“这儿。”
票背一处凹痕。她把票斜对着灯，凹痕里刻着一朵极小的花。
萧瑾衍接过去，一根一根换灯的角度看。四张票，票票都有。同一个位置，同一枚记。
“通汇号封号七年。”他说，“这暗记的模子还活着。”
模子活着，票就是新出的。能随时开票的地方，就在有人拿着的地方。
顺着暗记往下查，当铺旧识寻到了通汇号京中的老伙计。
老伙计收了银子，只肯吐一句：
票要兑现，凭半枚信物。一对素银戒指，合起来严丝合缝，才开得通汇号京里的暗柜。
暗柜里是什么，他一个伙计没资格看。他只知道一样。
那柜子当年沉在醉月楼的地底下。
醉月楼。
傅茵芷和萧瑾衍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都没说话。剥皮张身上搜出的那枚素银戒指，齐姓男子腕上成对的旧痕，通汇号开票人的梅花花押。三条线，绞回同一个地方。
三司会审的文书第二次送来，这回加了期限。三日为限，逾期按抗命论处。
老差役急了，进门的时候帽子都歪了。萧瑾衍看完文书，笑了。
“三日好。”
“大人，三日移交，人证一交出去就，”
“人证这三日，病重。”萧瑾衍把文书压到砚台底下，“病得吞不下药那种。人证病重，移交就得缓。公文来回，最少十日。”
老差役愣了愣，回过味来。缓下来的每一日，都是他们查醉月楼地底下的日子。
傅茵芷回府收拾画具。蒋氏寻到她的院子，屏退了丫鬟，才开口。
“这两日，国公府门外多了生面孔的货郎。”蒋氏的声音放得很低，“守着不走，也不叫卖。你外祖父在朝里听了风声，说这案子再查下去，宁国公府未必护得住你。”
傅茵芷把一管笔收进匣子。
“姨母，货郎守的是变故，不是看谁。”
蒋氏没再说，起身替她把窗关了半扇，走了。
深夜。
傅茵芷对着灯，把那幅花鸟画最后看了一遍。
窗外有瓦片轻响。
她吹灯。贴窗。
一道人影立在墙头。月亮偏西，光从那人背后过来，湖青色的衣摆在夜风里晃了一晃。
那人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大理寺耳房外，送饭的老差役换了人。
萧瑾衍早下令，剥皮张的饭食一律由老差役亲手递。
可这一日晌午，仵作房新来的学徒捧着药碗进来，说是院正吩咐，给犯人换安神的方子。
老差役伸手去拦。“大人的规矩，需得是大理寺准备的吃食才能进去”
“院正的方子，也要拦？”
学徒把药牌亮出来。牌子是真的，字也对。
老差役盯了他两眼。
这张脸生，可药牌、衣裳、来路，一样不缺。他让开了半步。
药碗递到剥皮张面前，那学徒手腕一翻，袖中短刃直取咽喉。
快，稳，直奔要害。
剥皮张的反应比刺客还快。抓起凳子格挡，向后连滚带退，嘶声喊救命，喊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老东西求生的时候，嗓门比谁都亮。
验尸房的门被撞开。萧瑾衍扑出来，老差役封门。三个差役把刺客压到墙角。刺客牙关一错，就要咬毒囊。
萧瑾衍扼制住他的下颌，他一遍一遍地咬，可使不上劲，咬出一头汗。
毒囊破了半边，人流着涎水滑到地上，开始抽搐，死不成，也说不出整话。
老差役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搜身搜出来三样东西。
一小袋金叶子，官熔的样式。一把黄铜钥匙，齿口是通汇号暗柜的制式。还有一枚旧印。
萧瑾衍捏起那枚印。是块好料子，印纽雕一只蟾。蟾的左眼有一道旧裂。
他把印按进印泥，拓在纸上。
四个篆字。柳氏乘舟。
当晚傅茵芷被叫来。她看拓片只看了一眼。“柳通判的私印。”
她的指尖停在纸上，“这印该在青州府库里。入库册子上我见过，印信一枚，田黄。”
“册子是谁造的？”
她抬起头，“柳乘舟的继任。”
印出了库，可账还是平的。七年，没人查到丢了一块石头。
审讯室里。刺客毒发之前，喉咙里滚出半句囫囵话。
萧瑾衍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完直起身，脸色古怪。
“他不是柳依绵的人。”
萧瑾衍说，“他说的规矩，是幽王府的规矩。知道太多名字的人，活不过三日。”
傅茵芷没跟上。“那金叶子呢？”
“金叶子是柳依绵出的，买剥皮张的命。”
萧瑾衍顿了顿，
“钥匙不是。钥匙是那位‘先生’塞给他的。从头到尾，那位主顾就没打算让钥匙活着出这个门。”
她明白了。钥匙是陪着刺客一起下葬的。
萧瑾衍把钥匙摆在桌上。刺杀若成，剥皮张死，死无对证。刺杀若败，刺客死在牢里，钥匙被搜出来，大理寺拿着钥匙去挖醉月楼地底的暗柜，正中下怀。那柜子里埋的是真账还是一口坑，只有挖的人清楚。
“挖坑好啊。”他看着那把钥匙，忽然笑了。
老差役问：“那坑怎么办？”
“让坑自己开口。”萧瑾衍吩咐，“放话出去：刺客毒发，活不过明日，钥匙随尸火化。”
消息放出去，他把钥匙收进了傅茵芷那幅花鸟画的夹层。
消息当夜就到了醉月楼。
柳依绵听完回话，捏着茶盏的手很稳。
她笑着赏了下人，说了句辛苦。转身回房，门一关，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
金叶子没了。钥匙成了废铁。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半句囫囵话——那位“先生”，根本没打算让她知道坑里埋的是什么。
她做了三年事。引路，递话，勾着慕容凛，样样办得妥帖。她一直当自己在报家仇。
她翻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方褪色的帕子。帕子里包着半枚素银戒指。她摸着戒指上磨出的旧痕，第一次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