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戒指
母亲死那天起，她就只是一件用得顺手的旧物。没有了用处，是要被抛弃的。
惶色只持续了一炷香。
她重新描了眉，换一身素净衣裳，往顺天府的方向去。
深夜。大理寺外的巷口，停了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
慕容凛从车上下来。湖青色的衣摆，灯笼照着，纹丝不动。
他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帖子。柳依绵托人递进府的求救信，只有八个字。
妾身知罪，唯郎君可救。
他站在巷口没动。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挑不出错的眉目。只有捏着信纸的手指在收紧，纸上的“妾身”两个字被掐进指甲，裂开一道细口。
顺天府在南边。大理寺在北边。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花爆了两回。
然后他抬脚。
走向了大理寺的方向。
马车里没有点灯。
慕容凛坐在对面，湖青色的袖子搭在膝上。
“茵芷随我走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你我现在在退婚阶段，我与你单独外出，传出去，两家的脸面都别要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说你的不是。”
这句话他说得极诚恳。傅茵芷没再讲话。
车过一道坎，晃了一下。她借着晃势抬手扶车壁，染墨的指尖在内侧按下去。左手按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着簪子。
再过一条街，她借口看外面的风景，银簪顺着袖口滑出去，落进车辙旁的土里。
慕容凛坐在对面，垂眼看着窗缝，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这比说破更可怕。
车停在城南。一家裁缝铺后院，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柳依绵坐在灯下，见了傅茵芷，起身，屈膝，请安。
傅茵芷站在门口，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眼前她这个礼，不是青楼里面教出来的勾人的礼。
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晨昏定省练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
她真的是柳家那个女儿。
“傅姑娘。”柳依绵直起身，
慕容凛立在檐下，背着手，不看她们。
柳依绵请她坐，倒了两盏茶，然后跪下了。
她眼圈红了，“我是柳乘舟的女儿。七岁那年流放，路上染了疫，我娘把我塞进死人堆里躲官兵，她自己……”
她哽住，“含恨病故。我被卖过三次。头一次卖进灶房，烧火的小丫头都打我。”
傅茵芷垂着眼听。
这个故事里半真半假。可她不揭穿。揭穿了，就不知道今晚她找她来的目的了。
“我娘临死前说，是傅谭宗害了我们全家。”
柳依绵拿帕子按眼角，“我恨过傅家。可十年前车队的事，是东坪山的人逼着我娘做的。我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柳依绵抹完泪，抬起脸。“我今晚见你，是想做个交易。”
“说。”
“幽王府在京城三处据点。一处绸缎庄，一处车马行，还有一处，你们至今没查到。”
她一字一字说，“我可以指证。我要你一纸承诺，退婚，放过我，成全我跟郎君。”
她盯着傅茵芷，笑了一下。
“你不爱他，何苦占着位置。”
檐傅茵芷还没开口回答。
差役的靴声从街两头一起来。
柳依绵站起来，不慌不忙往后门走。走到门口，回头，对傅茵芷笑。
“十日前，也有一位贵人来见过我。”她说，“他给你的东西，可比我的体面多了。”
后门合上。很快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萧瑾衍将傅茵芷带回了大理寺。
萧瑾衍坐在桌前，田黄印的拓片摊着，旁边是从旧案卷里抄回的青州府库印信登记册。印文，对上。尺寸，对上。印纽蟾形左眼那道裂纹的旧缺口，也对得上。
傅茵芷又补了一刀。“册子上有经手人的花押，印出库，是造册的人自己签的字。”
萧瑾衍抬眼。
印是真的。可柳依绵若是罪臣之女，这枚印足以定死她的出身，她为何留着不毁？印不离主。除非印的主人，另有其人。
柳乘舟，或许还活着。
这个念头他压下去，没说。
同一夜，萧瑾衍派出去的那条线也收了网。
义冢空棺的仵作画了押，押解官的青州原籍、三年内连置两处宅邸的银钱流水，一并抄录归档。
人证。印鉴。空棺。画像。
四样摆在一处，柳依绵的身份链，正式成形。
老差役收档时嘀咕：“齐了。就差拿人了。”
萧瑾衍没应声。
傅茵芷回到住处，准备解外袍，被袖袋里的东西坠了一下。
她摸出来。是半枚素银戒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
她把戒指拿到灯下转了转，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绵。
她握着戒指，坐了很久。
柳依绵今夜见她，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幌子，
戒指，是通汇号暗柜那对信物的一半。
她在把这条命，交到傅茵芷手上。
大理寺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外面还没发生什么事情，剥皮张却绝食了。
第三天，他开始撞墙。
老差役隔着门缝骂：“安分待着，别在牢里给爷整这些死动静。”
剥皮张不撞了。他扒着栅栏，露出半张蜡黄的脸。
“差爷，去回一声，我那条命，还想再讨几天。”
“讨命找阎王去。”
“跟阎王讨不着。”老东西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得跟你们大人讨。”
萧瑾衍去了。他搬了条凳子坐在牢门外，隔着三步远，翘着腿。
“听说你熬了三夜没睡觉。”
剥皮张咧嘴，“睡不着。眼看要火化，我这个信佛的，怕烧得不干净，来世带一身火气。”
“讲条件吧。”
“我压箱底还有一卷手记。第三卷。”
他压低嗓子，凑近栅栏，“记的是挂画贵人的路。画从醉月楼后门出去，集贤巷一家裱糊铺子中转。每逢初三、十七，往城东送。城东那座宅子，带佛堂。”
“就这些？”
“就这些。换我一条命，不能放了我，把我流放也成，别杀我。”
萧瑾衍站起来，收了凳子。
“你这条命不值钱。但第三卷手记值。成交。”
他走出五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刺客今早吐了三碗黑血，郎中说起不来床了。你要死，还得再等等。”
剥皮张愣在栅栏后头，半晌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