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血衣
傅茵芷是被叫去认戒指的。
桌上一枚，和她袖袋里那枚。
两枚素银戒并在一处，严丝合缝。内圈的字凑在一起。
绵。
舟。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柳乘舟的舟。”她说，“她把开暗柜的凭据，分了一半给我。”
萧瑾衍靠在桌边，转着自己那半枚。“她早料到那位先生要扔掉她。所以提前把保命账的钥匙押在你手上。”
“她赌我会查下去。”
“她赌你恨她。”萧瑾衍笑了一下，“赌得准。”
傅茵芷没接话。初七夜里，醉月楼旁的当铺歇了业，说是修地窖。
地窖底下三尺，再横着掘七尺，铁柜的顶就露出来了。
开柜凭的是那对戒指，合上去，机括一响，柜门开了。
灯凑近。老差役先看银子，看了一眼就骂了。
铅的。银皮裹着铅芯，一柜子的“银子”，划开一道口，里头灰黑。
“账册呢？”
找来找去，账册只有半本。前半本齐着书脊撕走的，撕口很旧。
萧瑾衍翻到底，夹层里封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梅花花押，信皮上四个字：查案之人。
“真账已分拆藏匿，得半本者得线。信末另起一行，墨色深些，写字的人是蘸着重墨落的笔。”
半本残账摊开，一笔一笔银子的去向，名目写得规规矩矩。幽州封地采买。
“齐了。”萧瑾衍合上账，“就差一个人回来对押。”
——
第三日夜里，那人果然又回来了。
摸进地窖的人。他带着火油和凿子，很显然是来销毁柜体的。
刚凿了两下，四面火把亮起来。没一会儿，就被摁在地上。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是一份路引，名字一查，户部流放册上有档。
七年前押解柳家母女的官差，册子上批的是：途中病故。
审到天亮他就招了。空棺是他放的，假册是他造的，奉命行事。命来自一位先生，从没露过面。传话用鸽舍，取信凭花押。
“先生长什么样？”
“没见过。”官差瘫在凳子上，“见过他长相的人，都在土里。”
并案那日，老差役抱着四摞卷宗进书房，摞得比人还高。
“大人，邪门。”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放，捶着腰，“人皮梅花、绣娘案、集贤巷、赌坊、义庄。五年里京中四桩无头案，线头一根一根，全绕回醉月楼这一口井。”
萧瑾衍提笔，蘸墨。
四案并一卷。卷首落一个字。
幽。
老差役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又把气咽回去，缩着脖子退到门边站岗去了。
归档。傅茵芷正式画押。
柳依绵的叠合画像，柳家旧印的拓样，义冢仵作的供状，押解官的口供，一张一张过她的手，一张一张入卷。她画完最后一枚骑缝印，搁笔。
萧瑾衍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
“比之前画拐子那会儿强多了，手不抖了。”
“你当时还说我的画拿不出手。”
他把她画的那页推正，“我那说的是实话。现在也是实话。进步了。”
灯下对账，两个人头对头。
银走库平的路数，私塾墙里血字的教法，幽州采买的名目，佛堂宅子在城东的方位。一条一条摆开，条条合榫。
“幽王蛰伏了这么多年。”傅茵芷的指尖停在账页上，“如今毁证，杀人，灭口，接连出手。他这是等不及了。”
萧瑾衍接过去，“他在筹谋一件大事，大事最忌讳旧账翻出来。”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夜深了。傅茵芷伏在案上誊抄归档册，抄着抄着，笔停了，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萧瑾衍看了她一眼，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罩上去。
老差役添灯油进来，撞见大人正拿一张纸立着挡灯，怕光晃着人。
他什么也没看见，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极轻。
——
三司会审的期限到了最后一日。
移交令再度送达。这一回文书后头跟着一口空押车，停在大理寺门外，车辕上蒙着新麻布，明晃晃摆给整条街看。
就在这时，宫里递出话来。人证重病期间移送太医院照看，暂缓三日。
口谕宣完，老差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出一口气。
萧瑾衍站在廊下，盯着宫门方向出神。
“三日。”他收回视线，“够用了。”
深夜，傅茵芷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马蹄声很急，不是过路的车马。窗外有暗哨压低的嗓子。她披衣起身，一打听才知道，柳依绵又失踪了。
她走得干净，只留下半幅撕开的素绢。
绢上是血写的八个字。
七年旧事，登闻鼓鸣。
不到五更，登闻鼓响了。
鼓声传到傅茵芷耳朵里的时候，她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
三通鼓，一通比一通急。她披衣起身，国公府外暗哨的脚步声已经乱成一片。
顺天门前，柳依绵一身素麻，跪在鼓下。双手举过头顶，举着一件血衣。
胸口一道刀口，血渍发黑，内衬绣着柳乘舟三个字，针脚陈旧。
她哭一声，磕一个头。
“民女柳氏，状告大理寺少卿萧瑾衍，身负血仇，隐姓埋名入仕。七年前，他杀生父，灭柳家满门，焚尸灭迹。连他的生母，都死在他手上。”
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围观的人从三两个聚到上百，再聚到上千。
仵作当场初验。血衣上的血是人血。
刀创的走向，与七年前验尸档里的记录吻合。连衣料朽坏的年份，都对。
刑部当场收衣封存。
柳依绵哭晕两次。被人搀起来，再跪。第二回哭得比第一回还烈。
傅茵芷站在人群前排，她的眼睛在柳依绵身后那四名随从身上。
抬血衣匣子的第一个，左脚步幅比右脚短半寸，落足先外缘后跟。
第二个，惯用右肩接物，方才换手时暴露了一下。
第三个，柳依绵哭晕的时候，他没去扶，头转向街口，望风的老手才有的习惯。
第四个，虎口一层茧，常年握缰的手。
她一样一样记进去。把四张脸的轮廓勾在心上。
第三名随从退场，从她身侧挤过去。袖口扫过她的手臂，有一点黄褐色粉末蹭在她的袖缘上。
她低头。
是硝皮子的药粉。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剥皮张手记第三卷里记过这个方子，做“画纸”用的硝法，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