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梅花
锦衣卫来得比御史的本子还快。
午时，刑部侍郎亲自带人，堵在大理寺门口。十一道弹劾他的奏章一早送进宫，字字往“构陷宗室、伪造证据”上引。
皇帝朱批：三司会审提前，萧瑾衍停职待勘。
萧瑾衍从里面出来，冠戴整齐。摘印的差官伸手，他把印递过去，动作很顺。
“案卷封存。”他说，“钥匙两半，一半在宫。谁也别动。”
侍郎皮笑肉不笑。“萧大人这时候还惦记公事，真是鞠躬尽瘁。”
“不敢当。”萧瑾衍把手背到身后，等锁链上身，“侍郎大人跑这一趟，鞋都跑湿了，比我还尽职。”
差役上前脱去他的官服。
他配合得出奇，一个字没多说。转身的时候，他往人群里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颗人头，左眼极快地眨了一下。唇形动了动。
三个字。
查血衣。
傅茵芷站在原地，她看到了。
他被押走时背挺得笔直。人群里有人小声叫好，说就该办这等忘恩负义的官。
旁边有人说人家勤勤恳恳查了几年的案子，你懂什么。
两拨人吵起来，唾沫横飞。
舆论已经乱成一锅粥。
她没跟着吵。她转身回府。
回府第一件事，将那几名随从的样貌画了下来。。
之后又派人去盯着柳依绵。
入夜后暗卫回报。
柳依绵没住客栈。她住进了刑部侍郎的别院。
傅茵芷细细思量。
那血衣能做到仵作都验不出破绽，御史的本子一夜之间凑齐十一道。
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深夜，宁国公回府。夫妻俩隔着屏风说话。
“世子这几日，公然出入别院。替柳依绵张罗衣食，买炭买药，亲力亲为。”
“儿子如今站在大理寺的对立面，本官也要保。”宁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慕容家的世子。”
屏风那头，蒋氏半晌没出声。
“血衣若是假的。”她终于开口，“你保他这一次，往后就替他背一辈子。”
屏风内外，再没有人说话。烛火烧到后半夜。
三日后会审开始。
剥皮张成了众人争抢的活口，刑部的移交文书已经在路上，要提走那个“病重”的人证。
傅茵芷抢在文书下达前，以归档助审的名义，最后一次进了大理寺。
旧案库房里，她把那幅花鸟画从架子上取下来。
画轴夹层里的钥匙还在。她抱着画轴往外走。
光有证据不够。要救萧瑾衍，得让做血衣的人自己开口。
出大门的时候，门房追出来，递给她一封信。无落款。
信封上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她站在阶前拆信。里面的字不多。
“三日后会审，你想他活，就带画来换血衣。姑娘最好用的地方，从来是那双会画的手。”
雨丝落下来。
信纸入手冰凉。她把信封翻过来，对着门房的灯笼照。那朵梅花压出的凹痕清清楚楚。
她见过这朵花。
模子还活着。而且已经落到明处，冲着她来了。
她把信收进袖子，抱紧画轴，走进雨里。
外面雨一直下。傅茵芷回房后，先闩了门，把那封信在灯下摊平，反复研读。
字不多，她读第三遍的时候读出了一样东西。
信上说“带画来换血衣”。画。他们指名要画。
可画轴的事，只有她自己和旧案库房的进出册子知道。
她把信纸凑近灯焰，又拿开。
进出册子她翻过，归档助审的名目、时辰，一笔一笔记得齐整。
字迹没改。改的是墨色。
取画那一行，墨比前后的淡了半分，是后来有人蘸着新墨添补过的痕迹。
她坐了一会儿。
能在册子上动笔的人，不会出大理寺。
恐吓信写得笃定，笃定到没打算遮掩这一点。这是吓唬，也是示威——你的地盘全是我的人。
傅茵芷把信折好，收进袖袋。
照信上做，是最快的路是把画轴交出去，血衣到手，三日后当堂对质，血衣的破绽一揭，萧瑾衍的冤屈就翻了一半。
可这也是死路。
画轴夹层里那把钥匙，连着暗柜里的真账。
账一断，翻案的一半成了空口白话，做局的人转手就把血衣这颗棋子弃掉，前后两头都干净。
她不能交。
当夜她清点了银钱。攒下的月例、归档助审的酬劳，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够打点。
她开了妆匣，把蒋氏给的那支金簪捏在手里看了一阵，簪头是并蒂莲的样式，成色好。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当铺。
柜台后的朝奉拨了拨算盘：“金簪一副，五十两。姑娘，死当活当？”
“死当。”
朝奉抬眼看她一回，没多话，票子开得飞快。
贿赂的过程比她想的还干脆，干脆地不顺利。
守夜的老狱卒收了银子，掂了掂，又推回来。
“姑娘，不是钱的事。”
他往刑部那个方向努了努嘴，“明早那边的人就到，这会儿放个活人进去，明日提审少一个，我脑袋搬哪儿去？”
傅茵芷不催。她把食盒提起来，放在窗口。
“我送饭。送完就走，你只需要装作没看见。”
老狱卒盯着那只食盒。
三层。提梁上的漆是新描过的，底下那层压手。他伸手掂了掂，眉头的褶子松开了。
“一炷香。”
“够了。”
铁栅拉开的时候，萧瑾衍正坐在草席上背对门口。
他穿着囚衣。
之前的官服早叫人剥了去。
他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先开了口。
“我当是谁。原来是来送行的。”
他的眼下压着两团青黑，脸上还是那副没个正形的调子。
傅茵芷提着食盒进去，蹲下打开食盒。
最上层摆出来，四碟小菜，是国公府里小厨房的手艺。
她摆得很正，一碟一碟对着摆，摆给任何一个探头进来的人看。
“姨母听说你停职，让厨房做了几样时令菜。她说，恩义两清，往后两不相欠。”
萧瑾衍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国公夫人有心。替我谢过。”
明面上的话，说完了。
她压低声音，靠近萧瑾衍，把恐吓信的事讲了：画，血衣，三日后，指名要她那双手。
萧瑾衍听完，只问了一句。
“信上那朵梅花，压痕还在吗？”
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