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夜查血衣
“留着，别摸。压痕是模子压的。”
他用筷子头蘸了点菜汤，在席子上划了一道。
“做画纸的模子，天底下有数。能配出那个硝皮的方子，只有东坪山那一窑。模子在谁手里，窑就在谁手里。”
“你是说，”
脚步声。狱卒在外头绕了一圈，没进来。
傅茵芷立刻转了话头，声音抬起来，不高不低，恰好够门外听清。
“堂堂大理寺少卿，如今穿着囚衣吃我送来的饭。我姨母家好歹供你一顿饱饭的恩，你倒好，连累我一介闺秀抛头露面，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说亲了。”
萧瑾衍接得极快。
“要说亲，先说说你那位表哥。血衣都替别人做好了，你还在这儿惦记说亲，傅姑娘，你这心思也够偏的。”
“你牢里蹲着，倒关心起我的心思了。”
“关心你，是怕你嫁不出去，回头赖上我。”
“赖上你？就凭你如今这身囚衣？”
门外撇嘴的声音隐约传了一下，脚步声远了。
拌嘴的间隙里，真正的话已经说完了。
血衣的验法，她拿钥匙对暗柜，他去信刑部旧档里调柳乘舟的押解路线，一件一件，夹在斗嘴的缝里递过去。
她把食盒推过去：“吃饭。”
萧瑾衍慢条斯理地吃。吃到一半，筷子在碗底磕了一下，声音发闷。
他垂着眼，指腹在碗底摩挲。借着收食盒的动作，指甲在瓷上刻字。一下，两下，四下。
等他吃完，她收碗。指腹从碗底掠过，四个字了然于心。
东坪织造。
她端着碗起身，状似收拾残局。抬头时，萧瑾衍正看着她。
她伸手住他的指尖。
凉的。常年拿解剖刀的手，温度总比旁人低。
她握了一下，松开，什么都没说。
萧瑾衍怔了片刻，随即笑起来，眼尾上挑。
“原来是懂了。我还当你是舍不得我。”
她瞪他一眼，提着食盒转身。
走出十几步，身后那人低低说了句什么，风把尾音吹散了。
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府的马车里，她把碗底的字翻来覆去地想。
东坪织造。
十年前东坪山只有匪，山沟里何来织造？
她闭上眼，把锦娘的口供过了一遍，又过硝皮药粉的方子。
粗麻。东坪山的粗麻，硝制之后柔韧近丝，正是做“画纸”的底料。
线头接上了。织造二字说明，幽王的产业早从山匪做成了买卖。有人以商养匪，以匪护商。查匪是死路，查商，才是活路。
夜里，暗卫递进来一张条子。
柳依绵在刑部侍郎别院养伤，白日闭门。昨夜有一辆不见徽记的马车进出，停了半个时辰。车帘掀起的一瞬，露出车上之人一截袖口。
湖青色。
傅茵芷捏着那张纸，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湖青色。她太熟了。慕容凛这几日公然替柳依绵张罗衣食，宁国公说他站在大理寺对面。她原以为他是被柳依绵迷了心窍，是蠢。现在看来，蠢人做不出这个。
吹熄灯前，她把那只碗收进妆匣最底层。
三日之期，还剩两日。
血衣被封在刑部物证房。
傅茵芷去正门问过一回，回话的差役说得客气，“封条三道，钥匙都在宫里，姑娘请回。”
她道了谢，站在台阶下把整座屋子看了一遍。
正面进不去。西侧有一扇高窗，窗外是后巷，白天有人巡值，夜里只剩一盏气死风灯。
白天，她先去了柳依绵住着的别院附近。
柳依绵住得安稳，屋子里烧的炭是好的炭，药是太医铺子的药。
四名随从按时换班班。换出来的人里，有一张脸她认得。画像上望风的那一个，如今站在别院角门当差。
她装作寻人问路，同角门的小厮搭话。
小厮话多，三句两句，把换班的时辰全倒了出来。
两刻一班，戌时换最后一轮，换班的人要先绕去巷口吃碗面。
她把这些记进去，谢过小厮，慢慢走开。
傍晚，慕容笙来找她。
小姑娘坐在她对面，捏着帕子，欲言又止了半天。
“那日宫里口谕下来，娘让我给刑部侍郎夫人送帖子。我在别院外头，撞见大哥从后门出来。他脸色很不好。”
“然后呢。”
“没了。他没看见我。”慕容笙绞着帕子，声音越压越低，“嫂子，我大哥他……”
“婚事在退，叫表姐。”
慕容笙咬着唇改了口，改完又坐了一会儿，小声说：“大哥从前不这样的。”
傅茵芷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
慕容凛那样的性子，破绽从来只在自己放开手的时候露出来。
他若真想藏，谁也找不着。他如今肯露出破绽，是要给谁看，还是要逼谁看见。
她把这句话收下了。送走慕容笙，天已经黑透。
入夜，她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裙，扮作还愿的居士，只带了一个装香烛的布囊。
囊里三样东西，炭笔，裁成小条的桑皮纸，一小瓶定画用的矾水。
后巷很静。气死风灯挂在巷口，照着半截墙。
血衣封在檀木匣里，搁北墙架上。匣面糊着窗纸。她蹲进窗下的阴影里等。等月亮。
巡值两刻一换，她数着更点，掐准换班的空当。匣中木架把血衣按人形撑开，仵作留原状，胸口那道刀口，正对着窗。
云走过来，窗纸上一片昏黑。
她在巷口的灯下站着等云开。
香烛布囊抱在怀里，一个还愿的居士在巷口站一炷香，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云挪开了，月光斜进巷子，窗纸上浮出血衣的轮廓。
她贴上窗缝，炭笔落在桑皮纸上。
针脚的密度，线的走向，收针的手法，一笔一笔。凑得近了，她看清线本身。
官制绣线表面有光。这血衣用的线，粗粝，捻得松，麻的筋络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毛边。
灯笼声。巡值拐进后巷了。
她贴着墙根退开，退进对面屋檐的影子里。
灯笼照过窗下，照过她方才落脚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蹭掉的墙灰。
差役踢了踢墙根。“这墙皮该修了。”骂完，转身走了。
灯笼出了巷口。她后背全湿了，握炭笔的手却稳。回府的马车里，她把四张桑皮纸摊开，就着车里的灯比对。一张都没画废。
回房，闩门，掌灯。
走线图摊开在桌上，旁边是她记忆里的三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