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哑巴绣娘
她记得，柳依绵说过柳夫人的针线。她娘给七岁的她缝过一件棉袄，针脚细密，回环，双线锁边。
血衣内衬“柳乘舟”三字的绣法，顺天门前她隔着人群看过，细密，回环，与柳夫人同源。
血衣本身的缝线粗粝，单股线，针脚疏，收针打的是死结，这不是大家闺秀会用的结法。
绣字的手，是柳家的手。缝衣的线，却出自另一双手。
傅茵芷盯着走线图，脊背一层层发凉。
有人拿到了柳家旧衣，照着旧衣重制了血衣。
做衣的人会绣柳家的针法，却改不掉自己捻线的习惯。
她想起袖缘上那点硝皮药粉。想起抬匣子的四名随从。
做衣服的人，就在那四个随从里。或者说就在离柳依绵三步之内。
四张画像从妆匣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灯看。
第三张。望风那一个。她记得他换手接物的动作，右肩发力，虎口干净，指腹上却有细密的针痕。
她把这个人和柳依绵的话对到一处。柳依绵在东坪山长大，身边该有一手把手教她针线的长辈。
人皮梅花案里始终没露面的“做画纸的人”，章半窗见过，能说出容貌。
她连夜磨墨写信。信写给大理寺旧差役，托他进牢带一句话。提审章半窗，旁的都不必问，只问一件事，做画纸的人，左手中指第一节，有没有一道旧茧。
信封好，墨还没干，府里出了动静。
慕容凛深夜回府。没走正门，从角门进来的，袖口一股淡淡的药味。
傅茵芷提灯从月洞门过来，两人撞了个照面。
他站定。灯照着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在查血衣。”
她的手在袖中收紧。灯是稳的，手不能抖。“表哥深夜回府，想来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就不要管我的事了。”
他放缓了声音，往前半步，“我可以帮你。血衣的事，我一个人看不明白，你聪明，你来帮我看。”
她抬眼看他。他一直都这样，眼底像是一潭死水，风过不起纹。“不必。”
慕容凛没恼。只淡淡说道，“明日移交后，血衣就进宫了。你想看，往后都看不着了。”
他说完就走了，药味散在夜风里。
傅茵芷提着灯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她在查血衣。只有两种可能。她身后有人盯着她。
或者，血衣这条路，从头到尾有人在她前头铺着，铺好了，等她自己走进去。
她忽然想起物证房窗下那片墙灰。差役踢的那一脚，落点太巧了。她蹲过的地方，灰蹭在墙上，一个巡值低头看墙根做什么。
除非有人要他看见。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掐了灯，坐在黑地里，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捋到后半夜，捋出一件更冷的事。
若真有人在前面铺路，那铺路的人，要她查到哪一步，她就只能查到哪一步。
五更前，去大理寺递话的差役赶回来复命。
差役跑得一头汗，话都说不囫囵。“姑娘，您要问的那句，还没等小的问出口，章半窗自己就招了。小的就提了一句左手中指旧茧，他脸唰地白了，扑在栅栏上全说了。”
“说了什么？”
“做画纸的，是个哑巴。是个女人。”
傅茵芷捏着信纸的手停住了。
差役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
“画押的时候，章半窗抖着笔又补了一句。说七年前，他在青州见过那女人一回。就一回。她穿着官家小姐的衣裙，站在通判府的后门里。”
通判府。
柳乘舟的府门。
哑巴绣娘是通判府旧人。
傅茵芷思考了一晚上没睡好觉。
天不亮她就起身去翻父亲留下的旧档。
柳乘舟流放那一年，身边有一房妾室，卷宗里提过一笔。
妾室姓崔，青州官媒登记在册。役册上写得分明，崔氏入柳府前，在绣坊做过工。
她翻到役册那一页，停住了。
纸页右下角缺了一块，撕痕毛边发白，是新的。
有人比她先动过这份卷宗。
傅茵芷把卷宗放回原位。对方撕证据，撕得这么急，连边都不肯裁齐。越急就越容易留痕。
要翻案，光证明血衣是假的不够。
柳依绵控诉的核心是弑父，七年前的验尸档才是那件案子的命门。
原件存青州，京中刑部该有副本。流放案按制誊抄三份，一份都少不了。
调档需要职名。她归档助审的名目今晨已经失效。
正发愁呢，蒋氏来了。
姨母没坐，站在那里，从袖中递出一页公文抄本。
“这是你姨父昨晚带回来的。户部清点流放旧档的行文，七年前青州发配案的备档，半月前被人借阅过。借阅人的名字被墨涂黑了，关防印是真的。”
傅茵芷接过来，扫了一遍。
蒋氏看着她。“你姨父不问你查什么，我也不问。但你得答应我，天黑前回府，注意安全。”
“好。”
蒋氏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血衣那事，你姨父昨夜失眠了。他自己会做取舍，你不必替慕容家瞒。”
门关上了。傅茵芷捏着那页抄本站了一会儿。
姨父失眠。为一个案子失眠。
说明他已经看出来了，血衣后面站着的是谁，或者说，站着的是宁国公府的谁。
她不再想下去，持了蒋氏的手书，进刑部档房。
管档的老书吏收了银子，把七年前的卷宗提出来，搁在案上，眉头却先皱起来了。“姑娘自己看。”
封皮完好。火漆上有一道细痕，细得要贴着眼看才能瞧出来。拆过，又原样糊了回去。
傅茵芷屏退左右，当面拆封。
卷宗里该有三样东西。判词，押解名录，随案附抄的猎户命案验尸单。
可验尸单不见了。
夹层里躺着一张字条：原件在京，勿寻短见。
傅茵芷盯着“勿寻短见”四个字看了半晌。
前一句是指路，后一句是劝人。
抽单子的，和留字条的，未必是一只手。
抽的人要毁证据，留的人却把路指了。
敢把七年前命案的验尸原件调进京的，位分不低。
她把字条收进袖中，向老书吏道了谢，出门时脚步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