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装哑
回府的马车上，她闭着眼，把验尸单的内容从记忆里往外翻。
三年前随蒋氏入宫赴宴，刑部一位老郎中讲过青州旧案，满桌人当闲话听，她一字不落记下了。
致命伤一处，左胸入刀，创口宽两寸，刃背厚，创缘外翻。
马刀劈砍的特征。落款还有一行小字：刀创深及心包，一击毙命，凶手通武技。
傅茵芷睁开眼。
七年前萧瑾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拿什么在一夜之间用军中马刀劈死一个成年人？
这个疑问两年前就该有人提。七年里没有任何人翻过这卷宗。
不是没人想。是不许人想。
她需要实物比对。萧瑾衍的佩剑她见过多次，大理寺归档那几日，剑就搁在他案头。她翻出画案卷间隙的闲笔，那一页画过那把剑。按比例一算。
剑身宽一寸二分。创口两寸。
差了将近一倍。
致命伤的凶器，与他的剑，对不上。
傅茵芷把纸放下，坐在灯下笑了半声。
柳依绵敢拿七年前的旧案做文章，就是笃定没人会去量一个数字。
世人看案子看的是谁吃亏，谁可怜，谁来历不明。
夜里，她把比对图画好，连同碗底的暗记理成一条线。
血衣缝线出自东坪山的手艺。做衣的哑女是柳府旧人。验尸单被人从副本里抽走，原件却被人调进京。毁证据的是一只手，留线索的是另一只。
另一只手是谁，她不知道。但她记得移交前夜萧瑾衍那句话。查血衣。他入狱前就料到了这一步。
次日清晨，她借慕容笙的手给别院送了一盒点心。
盒底夹层塞一张字条，只写一句：问柳依绵，崔氏如今在哪里。
午后慕容笙回来，脸色发白小姑娘绞着帕子。
“表姐，对不起。大哥今晨又去了别院，撞见送点心的小丫头，把盒子当着柳姑娘的面拆开了。我拦不住。”
“他说了什么？”
“他没骂小丫头，还赏了钱。”
慕容笙声音发抖，“可我瞧着那小丫头回来就病了。”
傅茵芷问：“柳依绵她说了什么？”
“她说：崔氏七年前就死了，和她娘埋在同一座义庄。”
傅茵芷听完，指甲掐进掌心。
崔氏若真死了七年，那四名随从里那双绣娘的手，是谁的。
傍晚，暗卫回报。刑部档房昨夜进了贼，什么都没丢，只把老书吏的值房翻了一遍。老书吏吓得告了病。
傅茵芷坐在灯下，把这件事前后想了想。
对方在查她。翻值房，是在翻她的调档记录，翻她进过哪间库房，动过哪本卷宗。
当夜，她把走线图、比对图、字条分三处藏好。
妆匣里那只碗挪了地方。四名随从的画像，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三日之期到了最后一夜。
宫里传出消息，会审提前到明日辰时。太医院那名“病重”的人证，今夜先行移入宫中。
傅茵芷在灯下把明日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过手。临摹的走线图。创口与佩剑的比对图。画像。
三样。缺一样，萧瑾衍都翻不了案。
她把三样东西包进一方旧帕子，搁在枕边。吹灯前又数了一遍。
三更，院墙上落下来一个人。
落地没有声音。
傅茵芷吹灭灯，簪子握进袖中，退到墙角。
窗外那人贴着窗纸，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女声。
“傅姑娘，别点灯。”
傅茵芷没动。簪尖在袖口顶住掌心。
“你要找的验尸单原件，我知道在谁的府里。”窗外顿了顿，“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明日会审上，柳依绵还会呈一件新证。那件东西，能让萧瑾衍当堂被褫夺功名，永世不得再入仕。”
窗纸上映着那人的影子。影子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了一个手势。
哑女会说话。
今夜来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窗外那人又敲了敲窗纸。
傅茵芷把窗顶开一条缝。雨里站着一个粗布妇人，三十多岁，斗笠压得低，右手提着一盏快熄的灯笼。
“姑娘要看我左手中指，”
那妇人接着说，“还是先看血衣的走线？”
傅茵芷没接话，先点了灯。灯凑近，她捏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左手中指第一节，一道旧茧，压得死实。指腹上全是针痕，细密，新旧叠着。
和章半窗招的分毫不差。
“进来。”她把窗推开。
妇人翻窗进来，甩了甩斗笠上的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绣娘。她在桌边站定，不坐。
“你是什么人。”
“崔氏。”妇人说，“柳乘舟那房妾。义庄里有我的坟，姑娘可以去查。”
傅茵芷的手在袖中收紧。“柳依绵说你死了七年，和她娘埋在一处。”
“埋的是义庄里一具无名女尸。”
崔氏笑了一下，笑得发冷，“她娘需要一张死人的脸，我需要一个活命的差事。各取所需，七年了，谁也没亏谁。”
“你的哑，”
“装的。”崔氏抬手比了个手势，“装哑巴有装哑巴的好处。听得多，死得慢。”
傅茵芷盯着她。这个人来递消息，不像是临时起意。
崔氏自己接了下去。“血衣是我缝的。走线里那道破绽，绣的是柳家的手，捻的是东坪的线，是我故意留的。我留了七年活路，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验尸单原件，半月前进了刑部侍郎的别院，藏在柳依绵妆匣的夹层里。”
崔氏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递过来，“我指你这条路。事成之后，你要保我出京。”
傅茵芷没急着答应。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女人手里的东西太多，知道得太全。给她指路的人，和她要退路的心思，未必是一回事。
崔氏像是看穿了，压低声音。
“还有一句，最要紧的。明日会审，柳依绵会当庭呈一名新证人。当年登闻鼓下抬轿的老脚夫，指认亲眼见过一个提刀的少年，从猎户家里走出来。”
傅茵芷的指尖凉下去。
人证一立，弑父坐实。
“他说的是真是假？”
“真假不要紧。”
崔氏戴上斗笠，“要紧的是明日满堂的人信不信。”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比了个封口的手势，翻窗出去，几个起落，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