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画画的小姐
雨还在下。
傅茵芷坐在黑地里没点灯。会审提前到辰时，别院四名随从两刻一班，妆匣来不及动。要拆这个局，得先抢到那个抬轿的脚夫。
她摸出妆匣底层那只碗。指腹在碗底压过去，东坪织造四个字之外，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浅得要侧着光摸。
城南，有桩。
天光微亮，她换了布裙出门。刚出垂花门，脚步停住了。
巷口横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青布轿身。巷子两头，一个闲人都没有。
轿帘掀开，慕容凛下来，站在她必经的那条路上。
“我有话，和你说。”他说，“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傅茵芷没退。站在那里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已与刑部侍郎谈妥。”
他的语速很慢，“血衣这两日内走水烧毁。登闻鼓下那位老脚夫，会当堂翻供。萧瑾衍保住性命，褫职为民，逐出京城。”
他顿了顿。
“条件只有一个。明日午时，你我完婚。聘书礼单都备好了。”
傅茵芷看着他。他神色如常，眉目清和。
“你查来查去，熬了三个通宵，为的是救他。”
慕容凛看着她，“我给你一条更快的路。嫁给我，他活。”
她忽然觉得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她从前没看懂的东西。
他以为这是恩典。在他那里，成婚是交易，筹码是她的名字，货款是萧瑾衍的命。
“柳依绵算什么。”她问。
“用完的东西，该处理掉。”
他答得平静，眼皮都没抬。
说这句话的语气，和方才谈婚事时一模一样。温润，妥帖，没有一点波澜。
傅茵芷后背的寒意一层压过一层。
七年的未婚夫，她竟然到今日才看清这个人皮底下是什么。
她从袖袋里抽出一卷画轴，抬手，抵在他胸口。
“我要救他，靠的是证据，是我自己。”她一字一句，“不靠嫁你。”
画轴隔着衣料顶住他心口。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慕容凛低头看了看那卷画。然后他笑了。他抬手，竟替她把画轴扶正了半寸，让它顶得更实。
“很好。”
他转身，掀帘上轿，留下最后一句。
“午时三刻，会审照开。你以为你在救他，其实你每一步，都踩在我画好的图上。”
小轿走远。傅茵芷站在原地，指尖发麻。
他连她今日会出这道门都知道。
前夜物证房窗下的墙灰，档房里的贼，一夜一夜，全有人在她前头铺路。她查到的每一步，都是人家让她查到的。
好啊。
他要她走投无路。她偏要让他亲眼看着，这条路是她自己一寸一寸劈出来的。
她掉头直奔城南。
馄饨摊子支在巷尾，一口大锅冒着白汽。她坐下，“双份葱花。”
摊主舀汤的手停了半息，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馄饨端上来，收碗的时候，他拿抹布擦桌子，声音低得混在雨声里。
“少卿入狱前留了后手。登闻鼓下抬轿的脚夫名录，存礼部仪制司，一共十七人。”
傅茵芷放下筷子，慢慢吃完了那碗馄饨。汤很咸，她没剩。
当夜，暗卫的条子递进来。
名录十七人。殁了十四个。活着的三个里，两个死在这三月之内，一个报的病故，一个失足落水。
灭口在进行。最后一个，当年是城南丐户，瘸左腿，绰号跛脚陈。三日前起，下落不明。
傅茵芷铺开纸，提笔，正要按瘸腿两个字落笔画像，暗卫第二张条子到了。
昨夜有人出五十两官银，要把跛脚陈买出京城。
送银子的马车没有徽记。帘子掀起一角时，露出半截袖口。
湖青色。
她捏着条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慕容凛那句话，她终于听懂了。
人证，已经在他手里了。她要找的最后一个活口，正在被他送上马车，运出京城。
午时三刻之前，她得追上那辆马车。
湖青色三个字，傅茵芷盯了半夜。
买人灭口，用官银。
官银入库出库都有册子，库印錾在底上，谁敢拿这东西买凶？
除非那人根本不在乎被人查。再或者，银子要的本来就不是人，是口供。
她把两笔账并排摊开。
跛脚陈若真已经落在慕容凛手里，柳依绵何必再出五十两。
两只手，两笔钱，买同一个人。这说明跛脚陈眼下谁的阵营都不是。
谁先找到，归谁。
天不亮她换了行头。
粗布袄，旧头巾，挎一只收旧衣的竹筐。
城南的巷子窄，泥里混着煤渣。按名录寻到跛脚陈当年的住处，邻居换了三拨，问不出什么。
再往里走，一个卖炊饼的老妪多了一句嘴。
“跛脚的陈老汉？三年前就搬了，去破庙那片的窝棚。”
“他的腿好了？”
老妪嗤了一声。
“装瘸的。瘸了，就没人肯多看你一眼。”
傅茵芷握着筐沿的手指收紧。
装了七年。一个装瘸的乞丐，登闻鼓下讨饭，天天蹲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他看的从来就不只是路过的轿子。
老妪又压低了嗓子。
“三日前有几个外地口音的汉子寻来，出钱要他走。他不肯。”
她四下看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一锭银子。
“他们塞给我的定钱，我没敢收出去花。姑娘你瞧这底。”
银底錾着一行小字。傅茵芷借了炊饼摊的油灯，把花纹临在纸上，折好，收进袖中。
是刑部库印。
回府后她立马关门上锁。她铺开纸画骨骼图。
左腿旧伤在膝，走路右肩塌，讨饭碗端在左手。
三条线索在笔下汇成一个走姿：旧伤卡在膝弯，蹲起要借力，跑不快。
可一个装了七年瘸的人，翻墙爬高反比常人利索。
图的末尾她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装瘸七年，警觉如鼠。抓他，要在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馄饨摊的暗桩傍晚递来话。
城南乞丐窝里有大理寺的眼线，一个收破烂的哑老头，萧瑾衍早年办案时埋下的人。
哑老头连比带划，暗桩译得磕磕绊绊：三日前有个跛脚老汉进了窝棚最深处的草棚，不肯走，日日坐在棚口朝官道张望。
哑老头学了个手势。暗桩落笔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老汉比划的是，画画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