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跛脚陈跑了
傅茵芷捏着字条坐了半夜。
她的画，市面流通的只有大理寺归档的缉捕画影。
顺天府的张榜，大理寺的通缉，全张在登闻鼓下。他认出她的画，说明他常年守在鼓下。
一个守在登闻鼓下七年的乞丐。
登闻鼓是干什么的？告御状的。他蹲在那里，看的每一张榜，听的每一桩冤，都记在心里。
他在等她。他说他有一桩买卖，只肯同她本人谈。
深夜，崔氏的信从窗缝塞进来。只有两行。
第一行写的是窝棚外已添了四双眼睛，别院的随从，得到的命令是人若开口，当场灭口。
第二行墨迹更深。姑娘，我给你的路，你走到哪一步了。我的命，你记着。
傅茵芷就着灯回了一封短信，托暗桩转交。
信上写：崔氏当年能留破绽，我便能留活路。随信附去半张库印的临图，凭据到了，出京的路引她来办。
这颗棋子得拴住。血衣出自谁的记忆，最后还得她那张嘴来诉。
收拾行装的时候，蒋氏来敲门。
姨母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明日去哪里？”
“去城南。”
蒋氏没转身吩咐婆子备一辆运炭的旧车，车板下垫稻草。又把一枚短铳塞进她袖袋，冰的，沉的。
“你姨父昨夜见了刑部的人，回来一句话没说。”
蒋氏的声音很低，“他若出手，比谁都狠。你去办你的事，府里我替你盯着。”
傅茵芷把短铳贴着小臂绑好。走线图、比对图分头藏进夹袄。
最后往布囊里放两样东西，一沓裁好的桑皮纸，一块上过矾水的半寸厚画板。
丫鬟盯着那块画板发愣。“姑娘，带这么沉的板子做什么？”
傅茵芷系紧囊口。
“打人。”
卯时未到，运炭车碾出城。泥路一路颠簸，路上炭味呛人。
哑老头按约候在破庙外的残墙下，一身破絮，领着她们从收破烂的院子绕进去。
晨雾没散，窝棚区咳嗽声、鼾声混在一起。
四双眼睛的事她记着，进来的路线绕了三道弯，专挑哑老头收破烂的独轮车能过的窄道。
最深处那顶草棚虚掩着。
棚口坐着个佝偻老汉。讨饭碗端在左手，右肩塌着。眼睛却格外亮，直勾勾钉在来人身上。
傅茵芷在棚口三步外站定，没再近。她把布囊搁在膝前，画板压在囊口。
跛脚陈看见她，眼珠先一缩，随即落在我她袖口露出的炭笔上，再不挪开。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哑得厉害。
“小姐。我先看画，再开口。”
“讲。”
“你画个人，照我说的画。画得对，七年前的事我原原本本给你。画错一笔，我一个字都没有。”
傅茵芷坐下，铺纸执笔。
老汉说一句，她落一笔。那人身量，肩宽，步幅。说到走路的姿态，老汉停了停。
“那人进村时天擦黑。左手提刀，刀尖朝下，拖着走。”
傅茵芷笔尖顿住。
刀尖朝下拖着走。逃命的人不会这样走。这是杀完了、不急不慢的走法。
七年前猎户死那一夜，进过那个村子的，除了萧瑾衍，还有旁人。
她不动声色，继续画。
轮廓出来了，身形出来了。画到脸，老汉盯着炭痕，喉结滚了一下，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手劲很大。
“腰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腰上挂着牌。我讨饭这些年，锦衣卫的牌我认得，鹰卫的牌我也认得。他挂的那块，两个都不是。”
老汉的手抖起来，抖得她的手腕也跟着颤。
“那牌上的字，我今早还见过一回。就在抬轿的人里头。”
草棚外，望风的乞丐吹了一声极短的呼哨。
哑老头掀起草帘，朝破庙后门指了两下。
傅茵芷按住跛脚陈要收回去的手。
“牌上刻的什么？”
老汉盯着棚口，嘴唇动了动。
四个人分开走来，堵住了进出的窄道。她若起身，跛脚陈就得跟着跑。他肯不肯跟她走，还两说。
她把画纸压在膝上，靠近他：“你说清楚，那个提刀的人，腰牌上有个什么字？”
“幽……”
“拿下！”
草帘被扯落。为首的人穿着破袄，伸手时露出里头的皂色袖边。
傅茵芷早把脚抵在炭盆旁，一脚将炭盆踢翻，又将竹筐里的碎炭末泼了上去。
灰扑了来人满脸，她趁他捂眼，拽着跛脚陈往后退。
棚外响起锁链声。
藏在运炭车下的两名差役钻出来，各取了铁尺与锁链，截住后头的人。
跛脚陈回头瞧了她一眼。
这姑娘进来时连裙摆都拎不利索，竟还安排了拿人的。
他得趁差役顾不上自己，赶紧脱身。
他挣开她，一只脚踩住一只破缸，利落地翻过矮墙。
傅茵芷追到墙根，只看见他脚下勾起一根麻绳。墙外有人接住绳头，往车上一拖。
那边早有车等着。
“陈老汉！”
傅茵芷没有听到跛脚陈的回答，只听到墙的那边车轮转动。
她伸手去够绳子，想去追，身后有人扑上来，一把扣住她肩膀。
“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人用腿挡住窄口，另一只手一边抢她的袖袋，一边往里摸。
短铳绑在傅茵芷的小臂上，一时间抽不出来。簪子也来不及拔。
傅茵芷只能双手握住画板，横着朝对方砸了下去。
板沿撞在他的头上，男人惨叫一声，膝盖磕上破砖，手里短刀擦过她袖口，划开一道线。
她手上失了力，画板往下滑。墙那边的车轮声已经远了，眼前只剩下那个刚刚想要带她走的男人。
男人现在正在撑着地往前爬。
必须得留住他。
跛脚陈已经走了，再放掉这个，今日什么收获都没有了。
傅茵芷跪下去，用画板压住他的手腕，身子也压上去。
“来人，锁他。”
差役赶到，踢开短刀，将人反剪了手捆住。
一个差役过来扶她起来，发现她两条袖子都在抖。
“傅姑娘，可是伤着了？”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把那把刀收起来。”
那差役弯腰拾刀，顺手裹进破布。
他原先只当今日来护着个小姐，眼下瞧着地上的人，
男人腰间掉出一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