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盐仓
傅茵芷隔着帕子捡起。
牌面只刻了半个“幽”字，背面磨得粗糙，边角留着几道残纹。
她翻出袖中的库印临图，贴在旁边。
刑部库印。
这牌竟用库银打的。
“叫什么名字？”
“陈七。替人送封信而已，姑娘犯得着下这手？”
他还惦记着墙外那辆车。人已送走，只要熬过眼前这阵，收钱办差，事没办成至多挨顿板子，留在这个姑娘手里就不一定了。
傅茵芷看了看他的腿。
“把他裤腿卷起来。”
差役听话照办。将裤脚卷起来后，男人左膝往下的旧疤显现出来，膝弯处鼓着一截硬骨。
她让差役扶他站直。
“左脚落地。”
陈七磨蹭着不动，差役在他脚背点了一下，他便两脚站稳了。
“左腿眼下好好的，膝弯却有旧年钝击留下的硬结。”
暗桩转来的话，她原先全算在跛脚陈身上。
如今两个活人摆在面前，她才想到，或许不是一个人。
陈七瞥见傅茵芷没有要放了他的想法，
“你追的人跑了，你留我做什么？”
傅茵芷把纸折好。
“没办法，谁让他比你跑得快。”
差役低下头，扯紧了绳结。
傅茵芷跑到墙外。
墙外还留着半截麻绳，断口齐整。
车辙到岔口拐向东，压过一摊刚倒的泔水，痕迹还湿着。
哑老头指了指东边，拿指头在掌心写了个“染”字。
“废染坊？”
他点头。
傅茵芷让一名差役回去传信，自己领人沿车辙追。
陈七被推上运炭车，刚坐下就硌着了伤脚，刚想骂，被差役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
染坊门口停着一辆空车。门缝里冒烟，车辙旁有拖曳过的脚印。
傅茵芷让人撞开门，发现里面着火了。
不过活不大，才烧到几卷旧布。
院里有存水的染缸，差役取桶泼了几遍，火便灭了。
傅茵芷蹲在烧过的布旁，拿木棍拨出一枚木牌。
木牌烧黑了半边，刮去浮灰，露出四个字。
北门验粪。
差役接过去看：“清粪车出城要验牌。拿了这个，门军就不翻车底了。”
傅茵芷看向空车。
先用马车接人，到染坊换车，烧掉衣裳与凭证，再从北门出去。
若她追得慢些，这里只剩一堆灰。
她把木牌递到陈七面前。
“谁替他备的车？”
陈七往后缩，伤脚撞上车辕。
“老陈还见过那个穿湖青袍子的！你们凭什么只……”
他住了口。
傅茵芷握紧木牌。
湖青衣裳。
“在哪里见的？那人多大年纪？”
陈七低头：“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片刻，将木牌收好，另取出那块银牌。
“这个幽字，谁教你刻的？”
“捡的。”
“东坪山寨刻押货记号，收刀总往里折。。”
她取出碗底暗记的临图，指给差役看，叫他记进供纸。
陈七盯着那张纸。她连山里的记号都查到了，再说捡的，怕要把自己算进寨子里。
他只收了二十两。那群人连逃命的车都没替他留。
“我没进过山。”
“那就说谁给你的。”
陈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东坪山三当家。他让我戴着，叫老陈见了就跟我走。老陈认这牌。”
“为何刻一半？”
“他给我的时候就这样。说刻全了，门军要问来路。”
“还让你做什么？”
“明日会审前，去登闻鼓下候着。有人领我进去。”
傅茵芷抬头：“明日？”
“对。日期说了三遍。错不了。”
给她的消息一改再改，给陈七的却始终定在明日。
她忍着没再问时辰，先要他把证词背出来。
陈七背到提刀少年从猎户家中走出，卡了一下。
“刀拿在哪只手？”
“右手。”
傅茵芷翻开方才的画。跛脚陈说过，进村那人左手提刀。
她将两张纸分开收好。
“教你作证的三当家，还在京里？”
“今夜走北门离开。说等我领了赏，再派人来接。”
差役嗤了一声。陈七低着头，耳根红了。
傅茵芷提笔写了封短信，让人将供纸一道送去大理寺。
陈七得另处看押，今夜北门也得有人守着。
纸刚折起，外头传来马蹄声。
来人下马时险些绊倒，是萧瑾衍的旧部。
他先看见陈七，又看见她袖上的破口，话堵在喉间。
傅茵芷站起来。
“说。”
“姑娘，少卿从牢里失踪了。”
她手里的信落在车板上。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
“牢门锁着。狱卒说，最后进去的人，拿的是您的手书。”
傅茵芷捡起那封信时，手指还压在信封边缘。
萧瑾衍从牢里失踪，最后进去的人拿着她的手书。
这事太巧，巧到像有人早就等着她送上这封信。
“城外有处盐仓。”
来报信的旧部说，“少卿查私盐时用过，后来废了。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姑娘随我走。”
傅茵芷看向染坊里被捆住的陈七。
“他也带走。”
“姑娘，他只是个作证的。”
“正因为只是作证的，才不能留在这里。”
陈七抬头：“我不去。”
傅茵芷收起信：“由不得你。”
“我腿脚不好，走不动。”
“有车，不用你自己走。”
陈七闭了嘴。
萧瑾衍的旧部带来一辆驴车。
陈七被塞在车板上，傅茵芷坐在另一侧，手里按着那张供词。
车出了城门，陈七一路盯着她。
“姑娘，你到底抓我做什么？”
“确认你见没见过人。”
“我说了，我见过。”
“你见过萧瑾衍？”
陈七张了张嘴：“我见过杀人的少年。”
“那少年是萧瑾衍？”
“是。”
傅茵芷低头看着供词：“你认得他的脸？”
陈七没有答。
“你若认得，方才在墙外就该喊他的名字。你只说提刀少年，没说眉眼。”
陈七缩了缩脖子：“夜里看不清。”
“那你还说是他？”
“东坪山的人都这么说。”
“他们让你说，你便说？”
“他们给钱。”
傅茵芷把供词折了起来：“五十两？”
“二十。”
“刑部库银买你出城，东坪山的人只给二十两？”
陈七看着车外：“做事有先后。先拿钱，后拿命。”
傅茵芷没有继续问。
盐仓在城外十里，门板上还留着旧封条。旧部推门进去，几个人从里面迎出来。
仓里没有盐，墙角却立着一排铁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