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唯一的人证
地上有暗色的痕迹，木柱上刻着几道浅痕。陈七刚下车，见到那些东西，腿便软了。
两个旧部一左一右架住他。
“这是哪里？”
“你来过？”傅茵芷问。
“没来过。”
“那你怕什么？”
陈七闭口不言。
傅茵芷走到桌边，将东西一件件摆下。
仿制腰牌，烧黑的木牌，半张刑部库印临图，还有陈七的供词。
“先别审他。”她说，“我要确认一件事。”
旧部皱眉：“姑娘，少卿下落不明，陈七又是唯一的人证。再拖下去，明日会审——”
“他是不是人证，还没确定。”
屋里静了下来。
陈七抬头看她。
傅茵芷将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把那晚的事说一遍。”
“我在登闻鼓下讨饭，看见一个少年提刀从猎户家里出来。”
“站在哪里？”
“鼓下。”
“哪一边？”
“东边。”
“当晚月亮在哪边？”
陈七答得很快：“西边。”
傅茵芷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院墙和屋门：“你说少年从屋里出来，月光从西边照过来。你看见的是他的脸，还是背？”
陈七停住。
“说。”
“背。”
“既然是背，怎么认出是萧瑾衍？”
“他腰上挂着牌。”
“牌上刻了什么？”
陈七的呼吸急了：“幽字。”
“你方才说的是猎户的短刀。”
“我记错了。”
“刀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刀尖朝哪？”
“朝下。”
“尸体倒在哪里？”
陈七盯着纸，额头冒出汗：“屋里。”
“父亲在东屋，母亲在西屋。你说的是哪一具？”
他不答。
傅茵芷将两张纸并排铺开。
一张是她画的少年背影，一张是方才从跛脚陈那里听来的走姿。
“你对腰牌记得很清楚，对刀口、月光和尸身位置全记错。你见到的只有背影。”
大理寺旧部拔出刀：“姑娘，让我问。”
傅茵芷抬手挡住。
陈七听见“东坪山”三个字，右脚往后缩了一步。脚跟碰到木板，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傅茵芷看着他的脚。
“你怕的不是这里。”
陈七咽了口唾沫。
“你在东坪山挨过同样的审问。”
“我没去过东坪山。”
“你每次听见这三个字，右脚先退。左膝有旧伤，右脚才是你逃命时用来借力的脚。你蹲在登闻鼓下时，故意把左腿藏在袍角里，外人只会当你是跛子。那道伤不是讨饭时摔的，膝弯被硬物击过。”
陈七的脸白了。
“你究竟从谁那里知道这些？”
傅茵芷重新铺纸，画出左膝的骨节。
“你若真见过那夜的人，便该记得他走路时哪只脚先落地。”
陈七盯着那幅图，手上的绳子勒进皮肉。
“我只看见背影。”
“继续。”
“那人从猎户家出来，左脚先落地。走了三步，停在井边。他没有回头。”
“脸呢？”
“没有。”
“腰牌呢？”
“也没有。”
旧部上前一步：“那你先前说的腰牌——”
“三当家给我看过画像。”
陈七猛地低下头：“他说我照着画像认人。那少年眉眼很利，腰上挂猎户的短刀。让我说成军中马刀，刀口要朝右，伤口才能对得上验尸单。”
傅茵芷拿出自己画的佩剑比对图。
“验尸单记载，死者胸前刀创长三寸七分，刃口窄，创缘整齐。萧瑾衍常佩的剑，剑身宽，若由右手斜刺，创口不会是这个形状。”
陈七点头：“他们有刀。”
“什么刀？”
“提前打的假刀。三当家说，尺寸照着验尸单做，谁验都对得上。”
傅茵芷没有说话。
东坪山的人早就拿到了验尸单。
拿到这东西的人，至少能进刑部，或者能让刑部的人替他们取出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了三声短敲。
旧部出去，很快回来：“姑娘，外面发现脚印。”
“谁的？”
“陈七被带来前，地上还有一串绣鞋印。鞋底沾的是宫墙边铺的青灰砖粉。”
陈七抬头，眼里有惊惧。
傅茵芷问：“你见过那双鞋？”
“我没见过。”
“那你怕什么？”
“她常穿软底鞋，走路没声。”
“谁？”
陈七舔了舔唇：“一个女人，她带我见的三当家。”
“什么样？”
“个子不高，脸遮着。她说话很轻，手上戴着玉镯。”
“宫里的人？”
“我不晓得。”
傅茵芷将炭笔搁下：“三当家长什么样？”
陈七迟疑。
“左耳缺一角，右手虎口烫伤。走路肩背往右歪。平日装盐商，姓什么？”
“姓何。何老爷。”
“他听谁的命令？”
陈七的喉结动了动：“柳姑娘。”
“柳依绵能直接命令东坪山？”
“她不是三当家的上头。”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陈七把脸埋低：“我只听见过一次。有人问三当家，殿下何时要人。他说，等殿下的信。”
傅茵芷将那两个字写在纸上。
“哪个殿下？”
“我不知。”
“说。”
“我真不知。”
她把笔放下：“你若不说，明日会审时，旁人会替你说。到时你连二十两都拿不到。”
陈七急了：“三当家说的是殿下！我只听见这个！”
盐仓外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支箭从门缝穿入，钉在陈七面前的桌板上。
箭尾缠着湖青色丝线。
陈七盯着那缕线，忽然大喊：“我没见过三当家的脸！”
旧部冲出门外，外头已无人。
傅茵芷拔下箭，拿在手里细看。
箭簇是军械司制式，尾羽却换过。她认得这种配发。
慕容凛任京营总兵时，亲自定过箭簇的重量，旧部中有几人一直用这种箭。
“这批箭半月前被军械司收回。”一名旧部走过来，“库册上有记。”
傅茵芷问：“收回之后，去了哪里？”
“送回京营。”
“谁签的字？”
旧部看着箭，声音低了：“慕容世子。”
陈七开始发抖。
傅茵芷把箭翻过来，箭杆内侧刻着一道很浅的划痕。
那不是军械司的记号。
她用指腹擦去浮灰，露出两个小字。
北门。
陈七看见那两个字，身体向后缩去。
“你还要改口吗？”傅茵芷问。
陈七死死咬住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