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沈先生是谁
牌面上的关防印刻得很深，印文却左右倒置。
她翻到背面，边角沾着油黑的痕迹，和染坊烧过的木牌一样。
“倒刻的。”
三当家看她。
“关防印刻反了，边缘有桐油。你们在染坊换车，拿木牌遮门，又用桐油封过车底夹板。牌子是假的，车也是临时拼的。”
陆校尉接过牌子，按住三当家的手：“押走。”
“傅姑娘。”
三当家忽然笑了。
傅茵芷脚步停住。
“傅谭宗当年也是这样，查到什么便要管什么。青州的盐，他少算了一笔银子，便把柳家逼到绝路。你们傅家人，管得太多。”
雨水落在车辙里。
她的耳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听见马车翻倒，闻到药味和血腥味。
父亲倒在车旁。
母亲的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她握住画像的手开始发冷，纸角被捏出折痕。
旧部挡到她身前：“姑娘，交给我们。”
傅茵芷抬手拨开他。
“七年前，你在不在东坪山？”
三当家笑意没散：“傅谭宗死得不冤。”
“你在不在？”
“盐案少了一笔银子，他自己账没算明白。”
“我问你在不在。”
“在又如何？”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只铁盒，递给押他的亲兵。
“给她。你父亲查了多年，也没查到最后一笔银子去了哪里。你画画不错，拿回去慢慢看。”
铁盒落到傅茵芷手里。
锁扣已经开过。
她没有马上打开，先看向三当家：“你为何留着？”
“有人让我留。”
“谁？”
“一个比你更爱管闲事的人。”
三当家话音未落，身子忽然向后一缩，牙齿咬住齿间的东西。
傅茵芷伸手捏住他的下颌，拇指压住两侧关节。
“吐出来。”
三当家想闭嘴，她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手指扣进他颊侧。毒丸在他的嘴里已经碎了一半。
傅茵芷掐住他喉结上方，迫他张口。黑色碎屑混着唾液吐在地上。
三当家咳了几声，唇边流出血。
“你手段倒学得快。”
傅茵芷松开他：“盒子里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打开铁盒。
最上面是一张折好的验尸单，纸边发黄，墨迹却保存完整。
死者胸前刀创三寸七分，创缘整齐，刃口窄。
不是马刀。
萧瑾衍手里的剑也对不上。
验尸单下面压着一张盐船调度图。
青州、东坪山、幽王封地三处被朱笔连起来，沿线标着几处废弃渡口，旁边盖着一枚私印。
幽王府。
傅茵芷的手停在纸上。
三当家看着她：“现在信了？”
她将调度图折回去：“你参与过灭门？”
“傅谭宗死得太快，我只负责送东西。”
“送什么？”
“送一份账。”
“账在哪？”
三当家没答。
傅茵芷再次捏住他的下颌。他脸上的镇定终于散了一点，牙关却还在动。
陆校校尉的脸突然变了。
荒沟外，弓弦被人拉开。
傅茵芷抬头。
一道箭从北门方向射来，箭锋越过陆校尉，直指她的眉心。
她还握着那张验尸单。
萧瑾衍不是凶手。
可箭已经到了眼前。
箭锋擦过傅茵芷耳侧，钉进车板。
她肩膀一缩，手里的验尸单落到地上。陆校尉抬臂挡在她身前，喝道：“保护傅姑娘！”
两名亲兵刚围上来，三当家已经撞开押着他的那人，伸手去夺差役腰间的短刀。
他手腕被缚，动作慢了一步。亲兵扣住他的肩，他仍把头往刀锋上送。
傅茵芷抬脚踢开短刀。
刀落在泥里，三当家被压着跪下。
他咬紧牙关，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血顺着唇角流下来。
“他嘴里还有东西。”
傅茵芷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三当家挣了两下，亲兵按住他的头。
傅茵芷拔下发簪，用簪尾抵住他的臼齿。
簪尖进去，他的牙关松开，一截细管从齿后掉出。
细管只有半指长，外头裹着蜡。
陆校尉捡起来，用刀尖挑开蜡封。
里面滚出半粒药丸，药丸外层已经被咬破，黑色药粉沾在蜡上。
傅茵芷看向三当家：“你刚才想咬的，是药？”
三当家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她。
“你想死？”
他喉咙里还有血，没说话。
傅茵芷将那半粒药交给陆校尉：“收好。找仵作验。”
陆校尉接过药，低声问：“他不是要自尽？”
“他若真想自尽，刚才不会先夺刀。他只是想让别人觉得是亲兵把药塞进他的喉咙。”
三当家的手指动了动。
傅茵芷蹲下来，和他平视：“给你药的人，算准你会被抓，也算准你会咬药。可他没料到箭没射中我，也没料到你嘴里的药会掉出来。”
三当家笑了一下，唇边的血又流出来。
傅茵芷拿帕子擦去簪尾上的血：“你还想替他守口？”
“我说了，你们也护不住我。”
“那你就死吧。”
她站起身，吩咐亲兵：“押回牢里。路上不许给他水，不许解绳。”
三当家抬起头：“你不审我？”
“你现在不肯说。回去以后，刑部的人会让你说。”
陆校尉看了他一眼。
三当家脸上的笑停住了。
傅茵芷弯腰拾起验尸单，纸角沾了泥。
她将泥刮掉，又问：“沈先生是谁？”
三当家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校尉拔出刀，架在他颈侧：“说话。”
“一个称呼而已。”
“谁这么称呼他？”
“京里的人。”
“京里哪些人？”
三当家垂下头：“我没见过。”
傅茵芷看着他。
他能咬药，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方才听见她要把人送刑部，他就松口，说明他害怕刑部的不是刑法，是人。
傅茵芷捡起地上的细管：“这东西从哪来？”
“沈先生给的。”
“药呢？”
“也是他给的。”
“他让你杀人？”
“他说，事情办完，活着回山。事情办砸了，便吞药。”
陆校尉骂了一句。
傅茵芷把细管收进袖中：“傅家灭门那晚，你在什么地方？”
三当家的肩背往后靠了靠。
“山下。”
“做什么？”
“等人。”
“等谁？”
“沈先生。”
傅茵芷握紧验尸单，指甲压住纸边：“他说了什么？”
“他说傅谭宗已经死了，让我把东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