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好骗不好骗
“箱子小，两个人才抬得动。那些人袖口有水纹。”
“与刑部衣袖上的相同？”
“记不全了，我画给你辨。”
萧瑾衍等她画完，拿起纸，看了许久，又看她。
“好。”
傅茵芷将炭笔放下，掌心有汗。她怕自己多想一步，便把眼前见过的纹样填进旧事里，只敢画出记牢的半截。
萧瑾衍把纸单独收好，未再催问。
“先查周同安。他的盐行还开着，搬货单也经了那里。我去铺子，你回府，晚些再碰头。”
“我跟你走。”
“铺子有人盯着。”
“昨日那支箭瞄着我的眉心。单独回去，路上谁护着我？”
萧瑾衍看她半晌，笑了。
“也对。药钱还欠着我呢，是得看紧些。”
盐行的伙计口风松。两人换了衣裳，扮作采买药材的商侣，问出周同安去了城外货栈，便雇车出城。
车行半路，傅茵芷伸手取包袱，袖口挂住窗钩。她回身去解，看见后头跟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半寸，一只手搭在窗边，腕上有玉镯。
她将窗帘放下，拉住萧瑾衍。
陈七提过玉镯，也提过那个穿软底鞋的女人。
“后面的车，出盐行时就在。”
萧瑾衍握住她的手，朝车夫吩咐：“前头停一停，我夫人晕车。”
后头车轮也停了。
然后，后面的青帷马车在岔路口拐走了。
傅茵芷没有出声，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地上的车辙。
两道车轮印间隔窄，左轮外侧有一道缺口，车身偏重，转弯时留下的印子比寻常深。
萧瑾衍问：“认出是谁了？”
“还没有。”
“那你盯着车辙做什么？”
“以后好认。”
萧瑾衍抬手敲了敲车壁：“夫人记性不错。”
傅茵芷看他：“别乱叫。”
“方才是你让我叫的。”
“那是为了甩掉后面的人。”
“我配合你了。”
“所以谢谢你。”
萧瑾衍转头看她：“一句谢就够？”
傅茵芷拿出炭笔和纸：“那我给你画张谢礼。”
“免了。”他将纸抽走，“你画我，价钱太高。”
两人照旧去了周同安的盐行。
萧瑾衍换了身商人衣裳，腰上挂着一块玉牌。他下车前将另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
“做什么？”
“待会儿有人问，你是我夫人。”
“不，我会说自己是你妹妹。”
“妹妹不能替我签货单。”
傅茵芷看他：“你要买多少盐？”
“先买两千斤。”
“买盐还要夫人签单？”
“没办法，我家规矩多。”
他下了车，又掀开帘子：“别乱跑。盐行里的人手脚都不干净，丢了东西我不赔。”
傅茵芷握着玉佩：“你说的是盐，还是人？”
“都不赔。”
周同安五十来岁，身材宽，脸上留着短须。
他见萧瑾衍出手阔绰，亲自迎到后院看货。
盐袋拆开，里面的盐粒粗细不一。周同安抓了一把，递到萧瑾衍面前。
“这批是海盐，进价低，客商要得多。”
萧瑾衍捻了捻盐粒：“我家夫人怕苦，盐要细。”
周同安看向傅茵芷。
傅茵芷道：“我什么时候怕苦了。”
“夫人说笑了。”周同安立刻接话，“女子管家，总要精细些。”
萧瑾衍把盐放回袋里：“再看两批。”
周同安让伙计把仓里的盐搬出来，亲自说了价格。萧瑾衍一口答应，又添了三百斤。
傅茵芷坐在一旁，听他将货价压低，又把送货日期提前。周同安始终笑着，指尖却在算盘上拨得很快。
萧瑾衍问：“周掌柜，西郊可有别院也在你名下？”
周同安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一下。
“我在京郊只有一处城南庄子，离城近，夫人若要养病，住着正合适。”
“城南人多，吵。”
“那也比西郊好。西边山路难走，庄子又旧，住不得人。”
“我听人说，西郊有一处院子，地契挂在周掌柜名下。”
周同安笑容没变：“客人听错了。”
柜台后的账房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
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墨汁晕开一团。
萧瑾衍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周同安。
“那就买城南的。”
周同安忙道：“庄子是家中自用，不卖。”
“租也行。”
“已经租出去了。”
周同安拱手：“两位若真要置庄子，我可以替你们问问旁人。”
萧瑾衍将订货单折好：“不必。盐先送到城东，银子明日结。”
周同安脸色变了变：“客官，货款……”
“周掌柜放心，我家不缺这点银子。”
两人走出盐行，傅茵芷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后的账房还站在那里，正盯着门口。
萧瑾衍压低声音：“他在撒谎。”
“周同安？”
“账房。”
傅茵芷抬眼。
“周同安撒谎时，右手无名指屈了一下。”
萧瑾衍道，“账房听见西郊二字，手先抖了。怕的不是我们。”
“需要我画周同安吗？”
“画。”
马车里，傅茵芷铺开纸。
周同安说到城南时，右手搭在算盘上，无名指屈起，指腹压住一颗算珠。
她落笔很快。
萧瑾衍拿起画看了一会儿：“你连这个也记得？他今天只做了一次。”
他思考片刻后又接着说：“以后别在别人面前画得这样快。”
“为何？”
“容易让人觉得你不好骗。”
傅茵芷看他：“我本来就不好骗。”
“所以才让人想骗你。”
她收回画纸：“你呢？你是好骗还是不好骗？”
“我好骗。”
“谁敢骗你大理寺少卿？”
萧瑾衍把纸折好：“你。”
傅茵芷手指停了停。
——
当夜，刑部旧档送到大理寺。
萧瑾衍摊开地契抄档，傅茵芷坐在案旁替他压纸。
周同安名下的产业列了七页，城南庄子、东市盐铺、两处仓房都在册。
西郊别院的名字夹在最末。
萧瑾衍指着那行字：“三年前转押。”
受押方是一家名为顺源的商号。
傅茵芷翻看后面的印记：“商号还在吗？”
“去年已经注销了。”
“都有谁经手？”
萧瑾衍将纸移到灯下，盯着画押处。
“幽州盐铁司，司吏赵成。”
傅茵芷抬头：“幽州的司吏，来京城替周同安押地契？”
“的确，他不该来。”
“除非那处院子本就不属于周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