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残缺的玉扣
萧瑾衍用指尖点了点地契：“院子是壳，里面的东西才是要紧的。”
他取过京畿地图，铺在桌上。
西郊别院紧挨官道，后方连着一片丘陵。
地图边角有一条废弃的运盐旧道，绕过城墙，直通城外。
傅茵芷问：“旧道通哪里？”
“芦沟渡。”
她想起盐船调度图：“银子从这里走出去吗？”
“那处别院只是给人看的。”
萧瑾衍收起地契，“沈先生烧空屋子，再留下血衣，就是要让我们查到这里。”
“你说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东西搬走了，院子还留着。你觉得他能粗心到这个地步？”
傅茵芷摇头。
“他在等我们第二次上门。”
萧瑾衍道，“搜院的人若只搜院，便会以为事情办完。”
傅茵芷看着地图：“他想让大理寺搜？”
“那就如他的意。”
傅茵芷起身说：“我父亲的银子在那条旧道上走过。我要看它最后藏在哪里。”
萧瑾衍抬头：“你要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取令牌。
萧瑾衍已官复原职，刑部侍郎停职待查。
他点了两班差役，又借陆校尉旧部封住西郊官道。
出发前，傅茵芷披上外袍。
萧瑾衍拦住她：“你留在大理寺。三当家那支箭就是冲着你去的。”
“箭已经过去了。”
“事情还没过去。”
萧瑾衍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柄短刀，塞进她掌中。
“要去也行，拿着，别弄脏我的刀。”
傅茵芷低头看刀鞘：“你可以换一句。”
“这句最省事。”
二更天，三路人马赶到西郊别院。
院门未锁。
陆校尉抬手，差役破门而入。
院里无人，桌上的茶盏还在，灶膛里的灰却是新的。
傅茵芷走到灶边，用刀鞘拨开灰，底下还有半截木柴。
萧瑾衍伸手触了触：“不到半个时辰。”
他抬头：“退出去。”
话刚落，后宅传来声响。
火光从两处窗缝里窜出来，桐油味散开。
差役冲去提水，屋檐下又起了火，后院库房的门缝先冒出烟。
墙外传来三声短哨。
埋伏在暗处的人收拢过来，翻墙逃跑的男人刚落地，便被两名京营兵按住。
他穿着盐行伙计的衣裳，正是柜台后的账房。
账房被拖到萧瑾衍面前，腿已经软了。
“沈先生说，只要烧得干净，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萧瑾衍问：“他人呢？”
账房抖着唇：“从后门走了。”
“坐什么车？”
账房不敢答。
萧瑾衍拔出刀，刀背抵在他颈侧。
账房吓得直哆嗦，“车……车帘是湖青色的。”
傅茵芷回头看向库房。
火势已经扑到门边。
差役拦住她：“傅姑娘，里面进不得。”
她盯着那扇门。
车轮翻倒，母亲的手抓着她衣角。她听见父亲倒地的声音，闻到药味，脚下停了一下。
萧瑾衍抓住她的手腕：“别进去。”
傅茵芷挣开，取湿布蒙住口鼻。
“我去拿证物。”
“傅茵芷。”
“你在外面等我。”
她撞开偏门，火星落到衣袖上。书架已经塌了半边，账册卷着火往下掉。
傅茵芷贴着墙走，伸手摸过架底。热气透过湿布，手指很快失了知觉。
一只铁皮匣卡在木架夹缝里。
她用外袍裹住手，将匣子拖出来。锁扣已经烧坏，她用短刀撬开，里头的公文大半成了黑灰。
最底下压着一张文书。
抬头四字烧去一字，只剩“州盐铁司”。
落款有半枚幽州官印。
正文剩下一行。
折银一百三十万两，分三批由芦沟渡起运，入京充作……
别的字已经全被烧掉。
傅茵芷盯着那串数字。
一百三十万两。
父亲当年查到的亏空，是百万两。
她将文书贴身收好，抱着铁匣往外退。
后梁从头顶落下。
萧瑾衍冲进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出偏门。
两人摔在院外，傅茵芷呛得说不出话，萧瑾衍也咳了两声。
他接过铁匣：“烧伤没有？”
“没有。”
“匣子给我。”
“里面的东西是我的。”
萧瑾衍看她：“你人还在，才能拿东西。”
傅茵芷把匣子抱得更紧：“所以你别抢。”
他停了停，松开手。
火势被压下后，账房被带到一旁问话。
“沈先生今夜亲自来过。”账房说道，“他说东西要烧得让大理寺看得到，却拿不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接应他的车已经在后门。”
“车夫是谁？”
“不认识。”
“车帘什么颜色？”
“湖青色。”
傅茵芷抬眼：“湖青。”
萧瑾衍没再问。
回城路上，傅茵芷借灯笼看那份文书。纸张边角焦黑，指腹摸过背面时，停在一处细密纹路上。
她翻过纸。
背面透出半方骑缝印。
印文只剩两个字。
宫印。
傅茵芷将文书递给萧瑾衍，声音很轻：“这份文书进过宫。”
萧瑾衍接过，指腹压住那半枚印。
他脸上的笑收了。
宫墙边的青灰砖粉，软底鞋，玉镯，再加一方宫印。
车厢里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萧瑾衍将文书折起。
“先别告诉任何人。”
傅茵芷看着他：“你怀疑谁？”
萧瑾衍抬起眼。
“我怀疑，沈先生身后的人，已经不在王府了。”
萧瑾衍将残纸夹进空白卷宗，按住封皮。
“宫印的事，先压下。”
傅茵芷点头认同。
这里只剩下半方印，贸然传出去，对方有的是工夫补造来历。
她还想查清父亲当年的事，还有那笔银子去了何处，不能急在这里。
马车停到大理寺门前，陆校尉拿着文书迎来。
“刑部定了柳依绵诬告之罪，伪造证词、隐匿匪徒身份都列进去了。海捕文书已经发出。”
萧瑾衍翻到末页：“人呢？”
“城南旧宅，正在拿。”
“要留活口，她身上可能还有别的秘密。”
陆校尉应下。
城南旧宅里，柳依绵把最后一本账投入炭盆。
报信的人只说往来断了，让她自寻出路。
她等了半夜，也没等到接应。
账册烧透，她拿火钳拨了拨，灰里露出一枚残缺的玉扣。
昨夜送账的人从车上下来，腰间那枚玉扣就缺了半边。当时她还说，天亮有人送她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