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泥
慕容笙正替蒋氏分点心，听完她的话，手里的食盒盖了又开。
“母亲说要给哥哥送去一碟。送完咱们就走，行么？”
“我还想进屋看看，我怕柳依绵藏在屋子里。”
“大理寺昨日都搜过了，哥哥没那么蠢吧。”
“柳依绵住过那里，留下的东西总得清理。省得到时候冤枉我们国公府。”
慕容笙看她片刻，把食盒提起来，跟傅茵芷一起去了偏院。
到了偏院，守门婆子拦住两人。慕容笙揭开食盒，让她看里面的梅花糕。
“母亲让送的。我也是外人吗？”
婆子收回手。她只领了一份月钱，接不起夫人问话，便让开门。
屋里已经打扫过了。昨日倒在柜旁的瓷瓶换了新的，桌椅归了原位，地面还有擦洗过的水痕。
傅茵芷把糕点摆上桌，问婆子：“柳姑娘之前用过的被褥收在哪儿？”
“早拿走扔掉了。”
“她之前在院里吃过药，药渣和杯子碗筷也得清理。若沾着什么病气可怎么好。”
婆子忙出去问人。
傅茵芷挪开食盒，袖子碰到茶盏。茶盏落地，滚到西墙下。
她弯下腰，指尖停在砖缝旁。
缝里夹着一撮泥，颜色浅，搓开时散成细屑。
院外排水沟里的泥黑而湿，与这处不同。
她拿帕子擦过，带起一小段深青丝线。
她又想起昨日在床脚旁看见的湿脚印。
她将帕子拢进袖里，捡起茶盏。
两人屋里看了看没有别的异常。就从西侧小门出去了。
傅茵芷沿着墙根走到石灯座旁，蹲下理裙摆。
灯座背后有两枚半干的鞋印，前掌窄，右足外侧压得深。
柳依绵在寺里拦她时，右脚也这样斜着落地。那日她还扶着婢女，说路上扭了脚。
当时傅茵芷只当她装可怜，如今才留意这落脚的习惯。
门口传来问话声。
慕容笙迎上去：“你来得正好，昨天送走的被褥，送哪家浆洗去了？”
婢女答不全，她又追问管事姓名。
傅茵芷取出袖中的纸片，用炭笔画下小门与西墙的位置。
，底下那圈砖比旁边低了一寸，砖沿磨得光。
她刚收好笔，便听见慕容笙喊了一声哥哥。
慕容凛端着茶走来，停在她身前。
“蹲在这里找什么？”
傅茵芷松开藏在掌中的半块糕。
“捡糕点，掉了一块。”
她袖边露着炭灰。他看见了。
她查到这里，继续遮掩只会让她往下追。得先问清萧瑾衍许了她什么。
“萧少卿又让你来探路？”
“是姨母让送点心。”
“他倒会省差役的工钱。”
傅茵芷站起来：“表哥若嫌搜查麻烦，可以帮他把柳依绵找出来。大理寺已查到，她与青州旧案有关。”
慕容凛拿起茶盏，盖沿碰出一声轻响。
“哪件旧案？”
“我父亲的案子。”
茶水漫过盏口，洇进他的袖边。
傅茵芷往后退了半步。
茶水刚煮好，他端来时还冒着热气。
“她若真有罪，自该受审。”
慕容凛将茶放下，“这些事交给官府就行。你女孩子家家别瞎折腾。”
他抬头看她。
慕容笙插进两人中间，伸手拉住傅茵芷：“母亲还等咱们回话，哥哥尝过就行，我们先走了。”
她手掌出了汗。哥哥平日训她也这样，话说得轻，可是却不允许她反驳。
这会儿再留下，她怕自己先把表姐供出去。
傅茵芷顺着她往外走。
两人走远了。
慕容凛叫住护院：“院门锁了。往后有人进出，都要先问过我。”
回到住处，傅茵芷先送慕容笙去蒋氏那里，才请外院管事递话。
萧瑾衍是午后来的，由蒋氏身边的嬷嬷领进偏厅。
“又去偏院了？”
“你们大理寺没查出来，我不得再来看看嘛。”
傅茵芷把帕子展开：“我在房间里发现的，这泥从地下带上来的。”
接着傅茵芷开始画房间里灯座剖面。
萧瑾衍坐在一边看他作画，“入口在灯座下。昨夜我的人听见空响，未及细查，他们便换了巡路。”
“所以你的人没进去？”
“进去容易，不打草惊蛇难。”
傅茵芷摸着袖边的炭灰。
慕容凛已经疑她，等到明日，那块糕印就算还在，也未必查得到人。
“夜里我先下去看看。”
萧瑾衍把图纸扣在桌上：“不行。”
她拿起丝线：“柳依绵现在被锁着，出不去。我若到了门前，她会以为我来救
他原想再说两句，停了停，只道：“我先去。”
“遇到慕容凛怎么办？”
“那就让他以为，今晚来的人只有我。”
“你打算怎么安排？”
“等我查过外头那条水沟，再给你消息。别自己出门。”
她点了头，伸手去拿帕子。萧瑾衍连纸一起收进袖里。
“这些事证物。”
“帕子也是？”
傅茵芷把记时辰的纸推过去：“那你把这些一并收着。少一笔都不成。”
入夜后，她坐在窗边等消息。
窗缝里忽然塞进一只纸燕。
她推开窗，只听见廊外有人走远，追到门边时，院里已无人。
她关门拆开纸条。
“子时，石灯座西侧，别带人。”
是萧瑾衍的字。
傅茵芷将纸燕压平，取来萧瑾衍先前留下的公文抄件，逐字比对。
“时”字末笔多了一点墨，两张纸上都有，连大小也相同。
她拿笔在旁边试写两遍。笔锋可以学，停笔时积下的墨却很难回`回相同。
有人照着旧字摹了一遍。
午后萧瑾衍还说过，灯座西侧贴墙，巡夜的人堵住两端，连退开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特意提醒过，夜里怎会约她去那里？
傅茵芷收起纸燕，写了张短笺，交给丫鬟。
“食盒送去外厨房。府外卖馄饨的人若还在，替我买一碗，把这个给他。”
丫鬟接过：“姑娘还吃得下？”
“买回来你吃。”
“要葱么？”
“随你。”
后墙外，萧瑾衍正蹲在排水沟旁。
铁栅钉孔边有新刮的木屑，内侧挂着半寸布丝。
他用刀尖挑出来，递给陆校尉。
沟口仅容一人俯身通过，往里的泥上留有拖痕。
“守在这里。出来的人先拿住，别等他站直了再讲道理。”
陆校尉将布丝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