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印记
当夜，陆校尉从货栈救回男童。
断指人从后院逃了，屋中留下包票的油纸，边沿写着次日清晨要去的六家银号。
妇人抱住孩子，摸到他袖里藏着半块饼，手停了停。
“娘，我留给你的。”
她低下头，把孩子衣襟系好，系了两回才系上。
萧瑾衍等他喝过水，才问断指人走前说了什么。
“他叫人快些送票。”
男童想了想，“还说，票都送出去，上头才肯把旧账交回来。”
萧瑾衍展开油纸，让陆校尉照银号附近的交银地点，连夜封查落脚处。
萧瑾衍将六家银号圈在查访图上，又添了交银的地点。
陆校尉俯身看发现：“这些都挨着早市。”
“提篮挑担的都挤在一处，换个人拿银子，隔两步便认不出了。”
萧瑾衍把图交给他。
“连夜去知会掌柜们，旧票逐张登记，暂扣验看，给持票人开收据。门外的人换便服，跟着领收据的走。”
陆校尉原想多带些人堵巷口，听完便改了主意。
收银的人躲着不露面，抓几个跑腿的，反倒替对方省了工钱。
傅茵芷在一旁将废纸裁成小片，按年头分开放好。
父亲遇害前的票纸留到了今日，浆料早有变化。
她得先试准分量，免得字没找出来，证物先毁了。
她蘸药点上纸角，在旁记下用量，等晾干后又补了一行。
药杵刚拿起来，灯便被挪到左手边。
萧瑾衍叫书吏过来研磨。
“我还能做。”
“明早还想执笔么？”
傅茵芷看了眼指侧红痕，将药杵递出去。
书吏接得很快。他平日递错一页卷宗都要挨问，今日替傅姑娘磨药，少卿竟替他挪了凳子。
这活儿以后可以多做。
掌柜捧来几张作废的真票，票面都剪过角，账上也销了号。
傅茵芷请他核认，留下一半，取另一半试药。
药水浸开，真票与假票都浮出青灰细纹。
“姑娘瞧，纸料相同。”
掌柜赶紧道，“柜上每日过手几百张，难免有认岔的。”
傅茵芷将两张纸分开放着。
“再等一会儿。”
掌柜惦记铺里的损失，伸手想指，她拿笔杆挡住。
“先别碰。”
他只得收手。
等纸面稍干，假票上的弧纹先淡了，下头还留着一层细纹。
傅茵芷换了个方向看，又取废票重复试了一回。
“这些票上头加过薄浆，原有的记号都被盖住了。”
掌柜凑近，话少了些。
她把用量减去一半，等废票试过两回，才请书吏取出三份证物。
普通假票放在左边，柳依绵的那张票居中。偏院搜出的碎纸太小，萧瑾衍让人垫了块净瓷片。
她只点空白边角。
三处湿痕干后，都留下双折细纹。
傅茵芷把描好的纹样叠在一起，举到灯前。
“红印盖的位置不同，底纹缺口却对得上。”
萧瑾衍让书吏将试药经过记全，请掌柜签押。
掌柜捏着笔：“这样就能说国公府存过假票？”
“先记同批票纸。你若还有别的凭据，也可以添。”
掌柜把名字写了。
傅茵芷另取一张纸，将细纹放大描出。
折线交叠处多了几笔，顺着看不通，转过纸页，却有了字形。
她把笔尖停在旁边。
“幽。”
掌柜伸过来的手缩了回去。
“这等记号也能仿刻。一个字罢了，可不能牵扯地方官府。”
萧瑾衍看向掌柜
掌柜赶忙道：“小人只是提醒。”
“提醒得好。我尚未问，你就认出了来处。”
萧瑾衍将纸推近。
“在哪儿见过？”
掌柜瞥了眼旁边已经落押的供纸。再说记不清，怕是连总号的账房都得搬来。
“总号存着各地旧版印样。”
陆校尉亲自带人去取。
册子送到时，封条还在。掌柜当面认过，翻至青州分号那一页，手指便不往下动了。
页上贴着旧样，边纹有缺。
傅茵芷把自己的描纸放在旁边，缺口正好相合。
交版簿记着，青州分号曾向幽州一家官许刻坊订过备用版。刻坊以双折纹标识来处，纹中藏了一个小小的“幽”字。
随册存放的收讫单上，也有青州管事的私押。
萧瑾衍核过日期，往后翻了两页。
“边纹损坏，停用销毁。”
他念到此处，指了指空栏。
“总号复核的人呢？”
掌柜弯腰去看：“许是漏签。”
“销毁旧版也能漏签？”
他答不上来。
傅茵芷认出私押旁的姓名，取来昨夜抄的兑银记录。二月首笔银款，经手人也是他。
她将两页并齐，压住翘起的纸角。
父亲当时查到哪一步，眼下还缺旧卷佐证。
若只顾催问，掌柜为脱身编出一段话，她反倒要多费工夫辨认。
“我父亲当年盐案扣下的账目，能调来核么？”
“已遣人去取。”
萧瑾衍将印样册合上。
“幽州刻坊接过许多客商的单子，眼下查实的是版从哪里来。”
傅茵芷把写着“幽”字的纸放开，先抄下交版日期。
“那就从他收到版的那一日查起。”
书吏换了支笔。原以为傅姑娘见到旧案线索，总要催着抓人，如今连他想略过的收讫日期，她也逐字核了。
这份供词，往后倒省得补。
女役进来禀报，柳依绵醒了，要见傅茵芷。
“她说愿拿药囊的下落换个条件，别让世子听见她交代了什么。”
傅茵芷收笔的手停住。
柳依绵每逢问话便拿药囊引她，再着急，也得先听完。
萧瑾衍吩咐：“原话记下，先问旧票。”
屏风立好，柳依绵被扶进来。她先看门口，坐下后仍将袖口往腕上拉。
“慕容凛的人能进这里么？”
“你可以说得再响些，省得他打听还得费钱。”
柳依绵抿住唇。
偏院里，她也曾拿知道的事要挟慕容凛。后来嘴被堵上，压在隔板下，才明白他连问话都嫌多余。
她不能再被送回去。
“那张票能取旧账。断指的把票散出去，六处收齐回执，才准他拿账。”
萧瑾衍问：“谁收回执？”
“有人接。他们认票上的暗记。”
“药囊也在那人手里？”
柳依绵低下头：“我得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