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废砖窑
傅茵芷隔着屏风开口：“你一直绕着扣账的人说。他究竟是谁？”
柳依绵听见她的声音，往前挪了些。
“我只见过传话的。他叫我把世子牵进去，银号追查时，让国公府出面压一压，余下的票才能兑。”
“如何牵进去？”
“借地方存纸。我对他说是旧画的衬纸，世子便许我放进偏院。”
萧瑾衍让她说明搬运时辰与经手仆役，逐项记下。
她原想再提药囊，见书吏仍在等姓名，只好继续说。
供词落押后，萧瑾衍将碎纸另封一匣，命人备好问慕容凛的话，又把陆校尉叫进来。
“盯紧交回执的人。零散持票者先登记着，别着急拿。”
傅茵芷开始收拾笔匣，刘嬷嬷已经备好车。
傅茵芷刚扣上笔匣，守银号的差役赶了回来。
“有个妇人领了收据，在门口哭了半晌。转过街角，就把收据塞进鞋底，提着空篮往城南去了。”
陆校尉问：“跟住了？”
“已经派人跟着了。她走前还问了掌柜一句话。”
差役从怀里取出记话的纸。
“今日官府收票，认不认青州刺史家的旧印？”
傅茵芷按开了匣扣。
“去叫店里的伙计，让他来，把那妇人的模样说给我听。”
另一边萧瑾衍吩咐陆校尉派两名差役跟着。
“查她进城后的住处，沿路问过谁，买过什么。别惊动她。”
陆校尉应下，带人出了银号。
傅茵芷坐到案边，翻开青州旧卷。
卷尾附着几张印样，是当年各处衙门往来的关防印。
她取出细笔，将傅谭宗任内用过的公印描在纸上。
掌柜站在旁边，没敢催她。
她描完，将纸交给差役。
“拿去给伙计认。问清楚那妇人拿出的纸，印在什么位置，纸边烧到了哪里。”
差役接纸离开。
萧瑾衍翻着账册，问：“你能画出一方印？”
“照着旧样描，能认出大致轮廓。若要断定真假，还要请掌印官验。”
她说完，重新看向案上的旧卷。
傅谭宗在公文末尾留下的字迹，她认得。每次办案，他会在账目旁添一句追问，字不大，写得很紧。
她父亲不喜欢空话。
银号伙计很快被带来。他盯着傅茵芷画的印样，抬手在纸上比了比。
“那妇人问话时，拿出来的纸只有半张。红印在右下角，和这张有些相近。”
“纸边呢？”傅茵芷问。
“有烧过的痕迹。焦边卷了起来，沾着黑灰。她拿得很快，小人只瞧见这些。”
“她有没有说纸上写了什么？”
“没说。只问能不能凭这个印先兑银。掌柜不肯，她便收起来走了。”
萧瑾衍把纸收进证袋。
“她问的是哪一家？”
伙计报出两家银号。
陆校尉的人跟着妇人走了两处早市。
妇人买了一小袋粗粮，又在卖杂物的摊边停了片刻。她将鞋底的收据抽出，塞给一个卖柴的老人。
老人接过收据，夹入柴捆中，转身赶驴车。
两人没有多说，只围着柴价讲了几句。老人说贵了，妇人说少些，价钱没谈拢，便各自离开。
差役在后头看了片刻，回去禀报。
萧瑾衍听完，问：“老人去哪儿？”
“出城方向。车上还有三捆柴，已经有人跟着。”
“那妇人呢？”
“还在城南。属下怕惊了老人，便留了两人看着她。”
“带来问。”
妇人被领进僻巷时，还抱着空篮子。她看见差役拿出另一家银号的收据，手便抖了一下。
“这张从哪儿来的？”
“我没见过。”
她答得太快。
差役将收据放到她面前。“上头有你们的人认的记号。你交出去的那张，也在柴捆里。再说一遍，你没见过。”
妇人盯着收据，慢慢往后退。
“他会杀人的。”
“谁？”
她咬住唇，半晌没说话。
差役道：“你丈夫还在他们手里？”
妇人抬头，嘴唇发白。
“他在城南烧砖。每日送不回`回执，便不给饭。那半张纸也是看守给我的，说拿着官印，银号的人才肯通融。”
陆校尉赶到时，妇人已经说了住处。
“你丈夫叫什么？”
“周石。”
“年纪，身上有什么伤？”
“二十九，左腿旧伤，右手虎口有刀口。干活时腰总弯着，夜里咳得厉害。”
萧瑾衍走到巷口。
妇人看见他，往差役身后缩了缩。
“把她送去安全处。”
萧瑾衍吩咐，“她写出的劳工名单先核认，搜查时分开问，受胁迫的单独登记。”
妇人忙道：“我说了这么多，能不能先把我丈夫带出来？”
“能不能，还要看他还在不在窑里。”
妇人眼泪掉下来。“他还在。”
“你凭什么这样说？”
“他们若把人带走，会让他自己走。周石腿不好，走不快，他们不会费工夫。”
萧瑾衍看了她片刻，吩咐人将她带走安顿好。
临走前傅茵芷问：“那半张纸上写了什么？”
妇人回忆许久。
“有解银两个字，还有一个宗字。旁边两列数目，一列长，一列短。我认不得别的。”
傅茵芷握笔的手停了停。
父亲在公文末尾常写“宗”字，追问银款时，会把数目分列核对。这个猜测不能写进供词。
她照妇人的原话记下，将纸交给书吏。
萧瑾衍看了眼，没有问她为何多写了一行。
“走，去窑场。”
城南废砖窑的地契很快送来。
三年前，这处砖窑已经报废。
地契上的主人换过两次，最后落在一家粮行名下。粮行掌柜说从未使用，水井却每月有人清淘，柴炭也按月送入。
陆校尉查到污水沟时，命人把沟底的纸屑全部捞出。
纸屑晒干，留下与假票相近的弧纹。
傅茵芷接过一片，放在纸上比对。
“这批纸从浆料到压纹都接得上。有人在窑里做票。”
“还可能是烧砖时顺便做的？”萧瑾衍问。
“砖窑没有理由每月清井，也用不着送这么多柴炭。这里有人借余温烘纸。”
“你说得很有道理。”
“你若不信，可以把掌柜叫来。”
“我信。只是想听你把话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