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一家上门？”
登机口前，抱着名册的秦峥，盯着阮软甜手里那份红蓝绿三色标得密密麻麻的股东清单，嗓子有点发紧。
“三十四位股东，分布在十七个城市，最远的一位在乌鲁木齐。”
“那就一天飞三个城市。”
阮软甜把清单对折塞进公文包，指尖勾着拉链头利落的拉合。
“按态度分三档，红色是铁了心不投的，蓝色是还在犹豫的，绿色是有倾向但要条件的。”
“先吃绿色，再啃蓝色，红色留到最后攻。”
秦峥扫了眼航班表，一天三个城市，这行程赶的，根本是拼着身子硬熬。
站在阮软甜身后的霍霆骁没开口劝，只把叠的齐整的薄羊绒披肩放进行李箱侧袋，又顺手往她外套口袋塞了一管护手霜。
“你干什么？”
“怕你手干。”
……
广播已经开始催促登机，阮软甜没再接话，拎着公文包转身进了廊桥，大战当前，这人操心的重点永远偏得很。
霍霆骁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才慢慢收回手，掌心里空落落的。
顿了两秒，他才转头看向秦峥。
“后方的事我盯着，你跟紧她。”
“她要什么给什么，别让她一个人扛。”
“明白。”
第一站落在杭州，七十一岁的方老太太持有霍氏百分之零点三的股份，那是亡夫四十年前认购的原始股，这么多年股价涨涨跌跌，老太太一张都没卖过。
佛龛和旧照片，摆得满客厅都是。
方老太太把茶杯往阮软甜面前一推，脸上笑得和气，说出口的话却半分漏洞也不留。
“阮小姐，我一个老太婆不懂生意，你跟我讲什么信任案，我听不明白。”
“方阿姨，我不跟您讲信任案。”
阮软甜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纸，纸上的数字不算工整，也没有复杂图表，看着不似财务报告，倒像菜市场里一笔笔算出来的家用账。
“您手里的百分之零点三，按现在的股价，大概值四千六百万。”
“温氏一旦得手，第一件事就是重组、砍成本，落到您这种长期小股东头上，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回报缩水。”
她指尖点了点纸上列的一组数据。
“温氏过去三年收购了六家公司，重组完成后，原股东年均分红下降了四成左右。”
“按这个比例算，您每年少拿多少，我都列在这儿了。”
阮软甜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方老太太面前。
“霍氏的共赢计划里，已经设立长期持股回报补足机制。”
“持股超过二十年的原始股东，在符合分红条件的前提下，若当年回报低于过去五年平均值，差额由专项激励池补足，不影响普通股东原有的分红规则。”
方老太太垂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是谁定的？”
“我定的。”
“你一个当媳妇的，说了算？”
阮软甜没急着辩解，只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方阿姨，霍氏今年挣回来的钱，有一半是我带着团队打回来的。”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查轻语日化的公开财报，也可以让律师核验共赢计划的股东会文件。”
“我今天不求您看谁的面子，只请您看账。”
方老太太抬眼又打量了她一遍，客厅里的钟摆来回晃了十几下，老太太才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
“这份授权，我签。”
第四站到了长沙，坐在阮软甜对面的是三十出头的纪姓建材老板，手里攥着霍氏百分之零点八的股份，是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家业，刚一落座，纪老板就把积了十年的火气全倒了出来。
“阮总，说句不好听的，霍氏压了我们纪家的建材生意十年。”
“我爸在世的时候，年年给霍氏供应链部打报告，年年申请合作，年年被退回来，理由永远是那句：不符合供应商准入标准。”
阮软甜没辩解，放下杯子直直看着他。
“纪总，这件事是霍氏做得不对。”
“你认？”
“为什么不认？”
阮软甜语气平静。
“过去十年，霍氏的供应商准入体系确实存在封闭、排外和关系化倾向，这是事实，我不替它洗。”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合作框架放到桌上。
“但我今天来，也不只是为了道歉。”
“这是轻语日化明年华中区的装修建材供应商招标框架，纪氏建材的资质、履约记录和产能，我让团队查过，全部达到公开竞标标准。”
“拿合作换我的票？”
“不是。”
阮软甜答的很快。
“投不投是您的权利，能不能中标看纪氏的报价和质量，两件事分开走，全程留痕。”
“我只是想告诉您，新的霍氏，不会再拿一条模糊的准入标准，把合格供应商挡在门外。”
纪老板合上文件看了她几秒，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拔开笔帽在授权书上签下名字。
“阮总，你们霍家的人，都这么直？”
“我姓阮。”
“行，阮总。”
“这次，我信姓阮的。”
第九站到了上海，辰海基金三十五岁的管理合伙人是海归出身，西装笔挺，手边放着一杯不加糖的冷萃，看向阮软甜的目光带着审视，满是挑剔。
“阮总，恕我直言。”
“霍氏以传统产业为主，市盈率长期低于同业均值，我们持有的百分之一点二，本来就是历史遗留仓位，内部早在讨论清仓。”
“温氏至少代表资本整合的方向，您要我们支持霍氏的信任案，总得给一个能过投委会的理由。”
阮软甜没带PPT，也没搬几百页财报出来，只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折线图搁在桌上，指尖往后滑了一页。
“轻语日化过去四个月的营收曲线，月均复合增长率百分之三十七。”
“这是接入华东渠道后的保守预测模型，完成全量铺货后，轻语单品牌年营收预计突破五十亿。”
基金经理垂头看了一眼，终于放下手里的冷萃，阮软甜收回手机靠上椅背，指尖轻点桌面。
“你说霍氏手里拿的是旧船票，没错。”
“旧船票上不了新船，所以我没打算修修补补。”
“我给霍氏造了一艘新的。”
“现在，船票就在诸位手里。”
基金经理沉默了十二秒。
“这条增长曲线，我需要让研究部验证。”
“随时欢迎尽调。”
“底稿、渠道合同、销售回款和产能数据，今晚全部开放。”
当天晚上十一点，辰海基金研究部完成首轮交叉核验，授权书直接签回了阮软甜的邮箱。
最后一站是第十五天的北京，要见的是最难啃的陶老板，六十八岁的退休煤老板手里攥着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是当年跟霍老爷子打牌赢来的，人挖了半辈子煤，脾气硬，认死理。
前十四天秦峥打了六个电话，陶老板一个都没接，阮软甜直接飞到北京，在他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才终于被请进门。
客厅里摆着一整套红木家具，茶几上搁着紫砂壶和半盘花生米，陶老板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她。
“霍老头子的孙媳妇？”
“你坐。”
阮软甜坐下没急着拿文件，先从盘子里捏了颗花生米剥开丢进嘴里，陶老板瞧着乐了。
“有点意思。”
“前面来的那帮人，一个个西装革履，连杯茶都不敢碰，生怕我给他们下套。”
“陶叔，我赶时间，就不绕弯子了。”
阮软甜打开笔记本，上面列着十五天里拜访过的二十一位股东，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着持股比例、态度变化和授权结果。
“前二十一位股东的授权已经拿下。”
“加上霍氏自有票仓和联盟表决权，现在只差您手里的百分之一点五，信任案就能稳过半数。”
陶老板剥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跟我说谁支持你，没用。”
“我这人就一个毛病，不信人，只信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