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截图被放大后，林深发现姓名栏的「林深」并不是手动输入的。
字体与其他资料不同，笔画边缘带着细微的光晕，像是系统在截图生成时，直接将某个尚未完成的身分资料叠加上去。
陈小满将截图拆成数个图层。
「这个姓名不是原始名册的一部分。它是在画面输出时才出现的。」
「代表有人修改了截图？」赵铁山问。
「有这种可能，但也可能是显示端自动补全。」陈小满说，「我现在无法确认是哪一种。」
林深没有让她继续猜测。
「把原始资料与画面输出分开保存。所有异常都标记为未确认，不要让我们自己的分析也变成另一份无法追溯的纪录。」
苏晚晴则正在检查阿石的状态。
阿石已经醒来，但醒来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天花板，像是仍然身处某个遥远的地方。
直到林深坐到床边，他才缓慢转过头。
「他们又在找名字了。」
「谁在找？」
阿石闭上眼睛。
「那些坐在长桌旁的人。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本名册。有人问我叫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告诉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可以先借用别人的名字。」
「你借了谁的名字？」
「我不记得。」
阿石的声音很轻。
「我只记得，有一个人一直拒绝。他说，名字不是可以借出去的东西。如果一个人真的愿意把名字交给别人，那也必须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
林深想起017录音中被剪接的回答。
那个人曾经愿意让另一个人活下去，却没有同意由系统替他决定所有后续事项。
如果阿石的记忆与017有关，那么他可能曾经亲眼见过某次身分替代程序。
但林深仍然不能确定，阿石记忆中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拒绝的人，有没有留下名字？」
阿石睁开眼。
「有。」
他看着林深，似乎努力把一段模糊的记忆拼回来。
「不是017，也不是018。他叫——」
阿石忽然停住，双手用力抓住床沿。
监测器上的心率急速上升。
苏晚晴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勉强回想！先呼吸，慢慢来。」
阿石的嘴唇不断颤抖。
过了十几秒，他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周启山。」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可能。周启山在灾前就已经有正式的军籍纪录，他不是什么未确认个体。」
「他现在确实是北境指挥部的联络人。」陈小满说，「但这不代表他的早期纪录没有问题。」
林深立刻接通周启山的私人频道。
这一次，讯号很快就被接起。
周启山的脸出现在萤幕上，神情疲惫，背景仍然是那个狭窄的地下房间。
「你们收到名册截图了？」
「收到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深看着他。
「你在2046年11月18日，是否参与过个体替代程序？」
周启山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但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明显收紧了。
「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回答。」
周启山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我参与过一项人员转运作业。当时我们接到命令，要将一批身分资料不完整的人送往地下保存区。我负责的是物资和运输，不是身分判定。」
「名单上有017吗？」
「有。」
「018呢？」
「也有。」
林深继续问：「那你认不认识阿石？」
周启山的视线忽然转向萤幕之外。
「你找到他了？」
这句反问，已经足以证明他知道阿石的存在。
「他现在在第一基地，生命状况暂时稳定。」林深说，「我们不会因为你认识他，就把他交给北境。但如果你知道他的过去，请告诉我们。」
周启山没有立刻回答。
「阿石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他终于说，「但我不能告诉你，他原本叫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字在官方纪录里已经被宣告死亡。」
林深看向阿石。
阿石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正在不自觉地发抖。
「谁宣告他死亡？」
周启山闭上眼睛。
「北境指挥部的旧管理系统。」
「你签署了命令？」
「没有。」
「你知道是谁签署的吗？」
周启山沉默了片刻。
「我只知道，命令送到我手上的时候，签署栏已经被删除。上面只有一句话：『依照管理者018的预期结果执行。』」
林深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句话与第一基地找到的旧命令完全一致。
同样的格式，同样的措辞，同样把某个管理者的预期结果当成执行依据。
「那你为什么没有追查？」
周启山苦笑。
「因为当时我以为自己正在阻止更大的灾难。物资不足，撤离名额有限，灰潮的危险又无法确认。我接受了上级的解释，以为只要先让基地运作起来，其他事情可以等以后再处理。」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就从名册里消失了。」
周启山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他们被转移到别的地方。直到多年后，我才发现有些人根本没有离开基地。他们的床位还在，药物纪录还在，生命监测纪录也还在，只是所有人都被告知，那些人已经不存在。」
阿石忽然开口。
「你看过那个房间。」
周启山擡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阿石盯着萤幕。
「你站在长桌旁边，看着他们把我的名字划掉。你没有说话。」
周启山没有否认。
「我当时不知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但你看见了。」阿石说，「你看见有人问能不能保留自己的名字。你听见有人说不同意。你还是没有说话。」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林深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他知道周启山可能受到命令限制，也知道灾难中的资源决策有时候没有完美答案。但无论处境多困难，都不能把一个人的沉默直接当成另一个人的同意。
「周启山，」林深说，「我不会要求你替所有过去的事负责。但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事完整说出来，包括你不知道的部分。」
周启山点头。
「我会把能提供的资料交给你。」
「现在就交。」
周启山调出一份封存档案。
档案里有一张旧式管理者名单。
名单共有四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是000，状态未确认。
第二个位置是017，状态未完成。
第三个位置是018，状态替代。
第四个位置原本应该有名字，却被整个栏位删除。
周启山将档案放大，指着第四个位置。
「我一直以为这是系统损坏造成的空白。直到最近，我才发现这个栏位不是被删除，而是被整份档案拒绝显示。」
林深问：「那个位置代表谁？」
周启山看向阿石。
「我不知道。」
就在此时，阿石手腕上的腕带再次亮起。
这一次，红光只闪烁了一下。
腕带中央浮现一行新的文字。
「原始姓名已恢复。」
紧接着，第一基地的系统终端机自动刷新，显示出一份新的人员纪录。
姓名：周启山。
状态：已死亡。
死亡日期：2046年11月18日。
林深猛地擡头看向通讯画面。
画面里的周启山还活着。
但系统已经正式宣告，他在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