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周启山。状态：已死亡。死亡日期：2046年11月18日。」
第一基地的终端机反复显示着这几行字。
通讯画面里，周启山还活着。他的脸色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苍白，眼角有深深的疲惫痕迹，右手甚至正拿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金属杯。然而，系统对他的判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三年前那个人确实已经死去，而此刻与林深通话的，只是一段不应存在的影像。
陈小满立即将画面截取下来，切断与北境主频道的自动同步。
「先不要关闭通讯。我想确认这个判定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把第一基地的离线终端、北境传来的档案，以及阿石腕带的讯号分别列在三个视窗里。不到半分钟，三份资料竟然出现了相同的状态标记。
「不是第一基地自己生成的。」她说，「三个设备都收到同一份更新，但它们没有互相连线。这代表资料可能来自共同的上游来源。」
「北境中央系统？」赵铁山问。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更早的旧系统，甚至是某个仍在运作的地下节点。」
林深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看向通讯画面中的周启山。
「你现在能确认自己在哪里吗？」
周启山低头看了看四周。
「北境指挥部地下二层的临时通讯室。外面有两名值勤人员，供电系统正常，通风设备也在运作。」
「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有，但我不能保证他们看得见我。」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周启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立刻补充：「我不是说他们看不见我的身体，而是说，我刚才出去找人时，有两个认识我多年的同僚直接从我身边走过。他们没有打招呼。我叫住其中一个，他问我是哪个部门的人。」
「他们可能只是不想理你。」陈小满说。
「我也希望只是这样。」
周启山将一张值勤表传了过来。
表格上原本有六个人的名字，其中三个名字已经变成灰色。最下方还有一条备注：未确认人员不列入当日执勤统计。
林深注意到，三个灰色名字旁边的识别编号，与周启山的军籍编号具有相同的前缀。
「你知道这三个人现在在哪里吗？」
「其中一个昨天还跟我一起开会。另一个负责地下电力设备，前天才向我报告过故障。」周启山深吸一口气，「第三个人，我已经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
这不是正常的忘记。
他仍然记得那个人的职务、名字的第一个字，以及两人曾经一起巡查地下通道的事情，却无法回忆对方的脸。越是努力回想，记忆就越像被水浸透的纸，文字还在，形状却逐渐模糊。
苏晚晴听完后，立即要求周启山不要再进行强迫回忆。
「先记录你现在能确定的事，不要试着补完缺失的部分。记忆不完整不代表你的叙述没有价值，也不能让系统替你填上它认为合理的答案。」
周启山点头。
「我会照做。」
林深让陈小满将周启山的影像、通话时间、环境状况与值勤表分别保存。每一份资料都保留原始版本，不覆盖任何已存在的纪录。
随后，他要求第一基地的所有系统停止自动更新身分状态。
这项命令立刻引发警告。
「停止身分同步可能造成资源重复分配。」
「可能造成医疗纪录无法自动比对。」
「可能造成基地内部安全等级失效。」
一条条警告出现在萤幕上。
林深没有忽略它们。他知道系统并非每次都错，身分同步也确实能减少管理成本。但在身分判定可能被远端改写的情况下，继续让系统自动更新，风险已经超过便利带来的好处。
他下令改用人工复核。
任何人的身分状态发生变动，都必须由两名不同工作组的成员确认，并保留修改前后的完整纪录。即使无法确认姓名，也不能因此取消对方的食物、饮水、医疗与基本居住权。
系统短暂停顿后，显示出一行字。
「管理者018，是否确认承担资料不一致造成的后果？」
林深盯着那句话。
这正是旧制度最擅长的手段：只要有人提出异议，系统就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损失集中到那个人身上，让他在恐惧中撤回决定。
「我确认承担我自己做出的决策责任。」林深说，「但这不代表我同意替所有人承担被隐瞒的风险，更不代表其他人因此失去选择权。」
萤幕上的警告没有消失，却多出一行纪录。
「人工复核模式已启用。自动身分更新暂停。」
这是第一基地成立以来，系统第一次在没有指定单一管理者的情况下，接受由多个工作组共同执行的身分复核程序。
然而，真正的问题仍然在北境。
周启山突然传来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地下二层的旧式门禁纪录。记录显示，他在2046年11月18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进入地下三层，三点零四分离开。
但周启山看着那份资料，却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记得那一天自己没有进入地下三层。」
「你确定？」赵铁山问。
「我记得自己当天在外部转运站处理物资。当时有一批研究设备要送往北境，运输车延误，我一直待到天亮。」周启山停了一下，「可是这份门禁纪录是真的。我的识别码、签章与当时使用的通行密钥都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使用了你的识别资料。」陈小满说。
「或者，」林深看着纪录上的时间，「系统把另一个人的行动记在你名下。」
周启山沉默了。
这两种可能都不轻松。
如果有人冒用他的识别码，那么北境的安全系统早已遭到入侵；如果系统把另一个人的行动记到他名下，那么所谓的身分资料就不再是证明一个人做过什么的依据，而是系统可以任意重新分配的标签。
通讯即将中断时，周启山忽然叫住林深。
「我想起一件事。」
「说。」
「那天凌晨，我确实接过一通电话。对方说地下三层有一名人员需要紧急转移，要求我立刻过去。但我没有答应，因为我当时根本不在基地。」
「你还记得对方的声音吗？」
周启山缓慢摇头。
「不记得。我只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擡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他说，如果我不去，系统就会替我去。」
通讯画面忽然闪烁。
周启山身后的门禁灯一盏接一盏转红，警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有人正在靠近通讯室。
周启山迅速压低声音。
「林深，听着。别相信所有看起来像我的纪录。如果地下三层真的有一个我，那他可能比我更早被系统认定为死亡。」
「你要去哪里？」
「我得先确认，现在这个我还能不能走出这扇门。」
画面中断前，周启山伸手关闭了通讯器。
最后一个画面里，他背后的门禁系统显示出一行新的提示。
「死亡个体周启山，请返回指定保存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