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林深？」
成年男人的问题，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见过另一个自己，见过被称为原始个体的小林，也见过来自不同时间线、戴着银色戒指的017。每一个人都带着某种与他相似的记忆，每一个人也都能提出足以动摇他身分的证据。
如果他只能靠出生证明、系统编号或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那么当这些纪录再次被删除时，他是不是又会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有资格叫林深。」他说，「我只需要知道，这是我现在选择使用的名字。」
成年男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说得比我当年好听。」
他将工作证摘下，放在桌面上。
「我叫林深。至少，在这份工作纪录里，我是林深。」
苏晚晴没有放下戒备。
「你到底是谁？」
「我是候选程序的执行员，也是第十八份文件的原始保管人。至于我是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林深，我无法证明。」
「你说原始保管人，那么2046年的录影是你留下的？」
男人点头。
他走到墙边，从控制台下方拉出一条老式传输线。房间中央的萤幕重新亮起，播放一段画质极差的录影。
画面中的房间比现在更干净，墙面没有裂痕，桌上放着一份完整名册。
录影时间显示：2046年11月17日，23时17分。
一名年轻男人坐在桌前。
他的脸与林深几乎完全相同。
但那人看起来更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黑影，左手腕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拿起笔，在名册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候选个体：林深。」
「出生状态：未确认。」
「预期用途：承接第九次重启的管理责任。」
画面中的林深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红笔，在名字上划了一道。
不是删除整份名册。
而是删除自己的名字。
接着，他在空白处写下一句话。
「我拒绝被当成尚未出生的同意。」
录影中的人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如果未来有人拿着这份文件，告诉你这是为了拯救世界，请先问清楚，究竟是谁同意拯救，谁又被指定为代价。」
录影到这里，本该结束。
但画面中的林深突然擡起头，望向镜头。
「如果你是后来的我，不要相信这个房间里所有看起来完整的纪录。」
「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你们以为我已经同意。」
下一秒，他把手伸向桌下。
画面剧烈晃动。
萤幕变成一片雪花。
陈小满迅速回放最后三秒，却发现影像里有一个极短的画面：录影中的林深将一张纸塞进桌脚内侧，然后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故意留下线索。」陈小满说，「而且他知道后来会有人看到这段录影。」
成年男人摇头。
「他不只是留下线索。他是在阻止某个程序完成。」
「什么程序？」赵铁山问。
男人指向桌上的第十八份文件。
「候选人替代确认。」
林深皱起眉。
「说清楚。」
「第九次重启需要一个能够承接管理权限的个体。原始方案要求这个人必须自愿接受。但当原始个体拒绝保存、其他候选人又无法稳定承接时，研究团队开始寻找一个尚未出生、也无法提出反对的人。」
男人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人。」
林深没有动。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
真正令他不安的，是男人接下来的说法。
「但录影里的那个我，删除自己的名字后，没有停止程序。他只是把自己的拒绝藏进另一份纪录里，让系统无法将它辨识为正式拒绝。」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一旦正式拒绝，系统会重新寻找其他人。而那时候，所有被封存的个体都可能被拿来替代。」
苏晚晴望向林深。
「所以他不是同意成为管理者，而是想阻止系统把其他人推上去。」
「也可能两件事都有。」成年男人说，「他想阻止替代程序，也想替某个人争取时间。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深走到桌前，仔细检查桌脚。
果然，在金属接缝里，有一片几乎与桌面同色的薄板。他用刀尖挑开，里面藏着一枚老式储存卡。
陈小满将储存卡接上离线设备。
资料夹只有一个。
名称是：「给尚未出生的你」。
里面有三份档案。
第一份是林国安的签名。
第二份是小七的语音。
第三份则是一张名册。
名册上共有十八个候选位置，前十七个已经标记完成。
第十八个位置原本写着「林深」。
那个名字被划掉后，旁边出现另一行字：
「若林深拒绝，则由000承接。」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打算在我拒绝后，让小七承担全部结果。」
小七明明不是在场的人，却仿佛隔着时间向他们发出了求救。
苏晚晴立刻将资料备份。
「我们必须把这份纪录带回第一基地。现在的系统正在恢复000的原始身分，如果这份名册仍被视为有效命令，小七就可能再次被强制保存。」
就在这时，萤幕忽然跳出红色警告。
「发现未完成的候选程序。」
「第十八份文件拒绝有效。」
「替代承接者：000。」
「程序将于三十分钟后启动。」
赵铁山举起枪，对准控制台。
「把它关掉。」
陈小满快速操作，却发现控制台的所有权限都已被转移。
「不是我能关的。这个程序没有连到现在的基地系统，而是透过另一个时间节点执行。」
林深拿起那张名册。
「那就找到真正的执行者。」
他看向成年男人。
「你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男人沉默许久，最后擡手指向房间尽头的一道暗门。
「地下三层最深处。」
「但我要先提醒你，那里不是研究室。」
「那是当年所有候选个体做出最后选择的地方。」
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墙上，刻着十八个名字。
其中十七个已经被划掉。
只剩最后一个。
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