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港工地上的爆炸声震得崖壁嗡嗡作响，陈耀武站在月牙湾北侧的高地上，看着民夫们用箩筐挑着碎石奔向海边，眉头却微微皱起。
“长官，劳工不够。”张德胜踩着碎石爬上高地，手里捏着一本账册。
“南溟港一期工程需要八千劳工，蒲河口码头又抽走了三百人。”
“兵工厂那边，皮埃尔嚷着要扩编到五百人，纺织总公司五个分厂也在招人。”
“我算了算，眼下四县能抽调的壮劳力，早就被咱们刮干净了。”
陈耀武接过账册翻了翻。
数目清清楚楚——蒲河府四县原有人口不足四十万，青壮男丁不过八万。
这三万大军、数千工匠、上万民夫一抽，田间地头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再这样下去，别说开垦种地，明年的军粮都成问题。
“国内呢？”陈耀武问。
“国内？”张德胜苦笑，“长官，北边那位强人病死了，北洋中枢与南方革命势力正打得不可开交。”
“湖南、江西、福建，到处都在打仗，流民成堆。”
“可问题是——那不是咱们的地盘，咱们去招人，等于从人家军阀碗里抢食。”
陈耀武把账册合上，望向北方。
海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远处的海平线与天际融为一体。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有人，才有兵；有兵，才有地；有地，才有一切。
“回城。”他转身走向马车，“召集会议。”
当日下午，蒲河府督军府偏厅。
参会的人不多——赖文峰、张立文、杨国伟三个师长，近卫团长赵虎，后勤部长张德胜，以及刚从民政学堂筹备处赶来的李明德。
这是蒲河军的核心圈子，对外广南军的军籍册上，他们大多是少尉或无正式军衔，但在督军府这间偏厅里，他们是陈耀武最倚重的班底。
“先说军情。”陈耀武坐在首位，手指轻敲桌面，“法兰西远东舰队明日傍晚抵达蒲河口外海，十五日正式交割。张师长，沿岸防务布置得如何？”
张立文起身：“河口到月牙湾，十里一哨，五步一岗。我已派第二师一个营沿岸布防，另有侦察连化装渔民，日夜监视海面。法兰西人若有异动，半小时内就能报到我这里。”
“好。”陈耀武点头，又看向杨国伟，“第三师扩编进度？”
杨国伟身材壮实，声如洪钟：“新兵营已招满八千人，正在整训。但长官，有个麻烦——新兵身体素质太差。”
“湘南送来的那批壮丁，十个里有三个有瘴气病，两个营养不良。医生说，没三个月调养，上不了训练场。”
“这就是我今天要议的第三件事。”陈耀武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众人。
“人。我们缺人，缺大量的人。不是缺兵，是缺种地的人、挖矿的人、纺纱的人、建港的人。”
“南溟港要人，兵工厂要人，纺织厂要人，龙门峡水电站也要人。四县四十万人，撑不起咱们的摊子。”
厅内一片沉默。
李明德轻咳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长官，我在广州时，曾见过一些南洋招工的帖子。”
“荷兰人、英国人招华工去婆罗洲、马来亚种橡胶，每月给几块大洋，一去就是五年。”
“国内战乱不断，两广、湘赣的穷苦百姓，但凡有条活路，都愿南下。”
“南洋招工？”陈耀武沉吟。
“正是。”李明德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这是我从广州带回的招工帖，荷兰东印度公司发的。”
“上面写‘包路费、包食宿、月饷三元’，便有无数人抢着报名。咱们蒲河府的条件，比荷兰人好得多，为何不能自己招？”
张德胜眼睛一亮：“李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也去内地设招募处？”
“不仅如此。”陈耀武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决断，“我要成立‘蒲河府移民总署’，专门负责从内地招揽流民、垦户、手艺人。”
“不是偷偷摸摸地招，是光明正大地招——以‘南洋垦殖公司’的名义，在湖南、江西、福建三地设招募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夏地图前，手指点在湖南、江西、福建三省：“湖南正在打仗，北洋军与护国军拉锯，百姓流离失所；江西去年遭了旱灾，今年又添兵祸；福建山地贫瘠，出洋谋生本是传统。这三省，就是我们的目标。”
“长官，”赖文峰皱眉，“这三省都不是咱们的地盘。湖南是那位刘督军的地盘，江西是赵督军的地盘，福建是周督军的地盘。咱们去他们的地盘招人，等于挖他们的根基。那些军阀……会坐视不管？”
“他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管。”陈耀武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所以我们不打着蒲河军的旗号去招。李明德，你来说说。”
李明德会意，起身道：“赖师长所言甚是。若是以军政名义招人，等于向各省督军宣战。”
“但咱们可以以商号名义行事——‘南洋垦殖公司’，东家设在香港，专营南洋种植园生意。”
“招募处不叫招募处，叫‘垦殖办事处’。招的也不是兵，是‘垦户’。”
“垦户？”赵虎挠挠头，“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陈耀武接话，“垦户是百姓，不是兵丁。”
“咱们不招兵，只招人——招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失地农民、破产手艺人。”
“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住，给他们饭吃。各省督军再霸道，也管不着百姓自愿出洋谋生。”
张德胜仍有疑虑：“可要是那些军阀故意刁难呢？比如说，扣咱们的办事员，或者拦着百姓不让走？”
“那就用钱开路。”陈耀武淡淡道，“每个招募处，备足大洋。当地的知县、巡防营统领、码头帮会，该打点的打点，该结交的结交。”
“咱们不要他们的地盘，只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百姓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