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武点点头，目光越过棚屋，落在更远处的河面上。
四艘驱逐舰并排停靠在简易码头旁，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那是海军速成班的学员在雷诺教官的指导下进行轮机实操。
再远处，两艘巡洋舰巨大的舰影如山般横亘在河口，挡住了半边天。
“约翰，”陈耀武忽然开口，“你会造军舰吗？”
约翰一愣，手里的锉刀差点掉在地上。
“造……造军舰？”他结结巴巴地重复，“长官，您是说……像那边那种？”
“不用那么大。”陈耀武摇头，“千吨左右的炮艇，能装两门七十五毫米炮，跑得比商船快，能在近海巡逻、护渔、缉私。这样的船，你能造吗？”
约翰沉默了。
他在利物浦的造船厂干了二十年，参与过从千吨货轮到三千吨客轮的建造，但军舰和民船完全是两个概念。
军舰要算装甲厚度、要算炮座应力、要算弹药舱的防爆设计、要算鱼雷发射时的后坐力对船体的影响——这些东西，他只在造船厂的图纸上远远看过，从没亲手做过。
“长官，”约翰斟酌着词句，“我能造民船。千吨级的货轮、渔船、拖轮，只要给我图纸、钢材、木工，我都能搭起来。但军舰……我没有图纸，也没有造过。而且——”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座简易船台：“这里的设备，最多造五百吨的船。千吨级的军舰，需要更深的船坞、更强的龙门吊、更厚的钢板。这些，咱们都没有。”
陈耀武没说话，转身走向船台。
船台上，一艘正在维修的鱼雷艇被架在木墩上，船底露出一道道褐色的锈迹。
几名学徒正蹲在下面，用刮刀清理附着物。
这些学徒大多是本地渔民的孩子，十五六岁，机灵但没什么文化。他们学东西很快，可距离能独立造出一艘船，还差得远。
“缺什么，列个单子。”陈耀武说，“设备、材料、人手，全部列出来。能买的，我去买；买不到的，我想办法。”
约翰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长官，这要花很多钱。扩建船厂、购买设备、进口钢材……我粗略估算，没有二十万大洋下不来。”
“而且造第一艘船，八成会出各种问题，返工、废料、试验失败，这些都要烧钱。您……确定要干？”
“确定。”陈耀武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买船只能买一时，造船才能造一世。”
“法兰西人今天能卖给我们旧舰，明天欧战结束了，他们还能卖吗？英国人、日本人、美国人，谁会把好船卖给咱们？”
“没有自己的造船厂，蒲河军的海军永远是别人的附庸。”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约翰：“而且，我答应过你——南溟港建成之日，送你一艘船，让你自己当船长。你总不能开着一艘渔船回利物浦吧？”
约翰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耀武还记得那个玩笑。
半晌，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长官，您要是真让我造军舰……我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当日下午，督军府偏厅。
张德胜捏着约翰写的那张清单，眉头皱成了川字。
“长官，”他把清单摊在桌上，用指头一项项点过去，“三百吨级龙门吊一台，英国货，约八万大洋；钢板切割机两台，法国货，约三万；蒸汽铆接机四台，德国货，约五万。”
“优质船用钢板两百吨，和港进口，约两万；还有各种小件——轴承、阀门、管道、电缆……林林总总加起来，二十万大洋打不住。”
他放下清单，叹了口气：“财政总署账上，目前能动用的现银只有三十五万。”
“南溟港一期工程要拨款，移民总署那边五千垦户等着发安家粮，兵工厂扩编要添置机床，纺织总公司刚接了三万法郎的军需订单，原料款还没付……这一笔笔都是窟窿。”
“要是再抽二十万去造船厂，下个月军饷都发不出来。”
厅内一片沉默。
赖文峰、张立文、杨国伟三位师长坐在一旁，面面相觑。
他们是带兵的人，对造船一窍不通，但账面上的数字他们看得懂——二十万大洋，够养三万大军大半年。
“二十万……不能一次出。”陈耀武缓缓开口，“分三期。第一期五万，先扩建船坞、购买最急需的龙门吊和钢板切割机。”
“约翰带着现有学徒，边干边学，先把第一艘船的龙骨设计搞出来。第二期八万，等龙骨设计定了，再买铆接机和钢材，正式开工。”
“剩下的七万，留作应急和试航费用。”
张德胜苦笑：“长官，分三期是能缓一缓，但问题是……咱们没有造军舰的图纸啊。”
“约翰自己都说了，他会造民船，不会造军舰。没有图纸，买了设备也是一堆废铁。”
“图纸的事，我来想办法。”陈耀武说。
众人一愣，图纸怎么想办法？
买？这东西比军舰还难买，没有哪个国家会把自己军舰的建造图纸卖出去。偷？更不可能。
陈耀武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蒲河口的方向。
再过几天，十二月四日，面板就该刷新了。
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当他真正需要某种东西的时候，面板从不让他失望。
十一月三十日，第一批从衡阳、赣州招募的垦户陆续抵达蒲河府。
这批人比漳州来的那批更惨——湖南战乱不断，他们很多人是一路讨饭走到衡阳招募处的。
江西旱灾刚过，一个个面黄肌瘦，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
李明德提前发了电报，陈耀武让张德胜在码头旁搭了十几座大草棚，备足了热粥和姜汤，又调来军医队挨个检查身体。
“长官，这五千人里，能立刻下地干活的不到三千。”李明德满脸疲惫，眼窝深陷，“剩下两千多，得先养半个月。尤其是那些从湖南来的，不少人得了疥疮和痢疾，得隔离医治，不然会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