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蒲河造船厂扩建后的第一座船台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船台被加宽加深，足以容纳千吨级舰体。
新购置的龙门吊矗立在船台一端，虽然只是一台二手货，锈迹斑斑，但比起原来那台人力推动的小吊架，已经堪称巨物。
船台两侧站满了人——四十名新招募的学徒，二十名从移民中挑选出来的年轻壮丁，还有十几名原本在修渔船的老工匠。
陈耀武站在人群最前方，身穿一袭深青色长袍，腰悬佩刀。他身后是赖文峰、张立文、杨国伟三位师长，以及张德胜、李明德等文官。
雷诺和莫里斯也受邀到场——法国教官对这个东方军阀要自己造军舰的事，半是好奇，半是怀疑。
“吉时已到！”张德胜高声喊道。
约翰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手里捧着一根刨得光滑的橡木龙骨。这根龙骨长十余丈，宽两尺，厚一尺，是造船厂工匠们花了三天三夜，从最好的橡木中挑选出来、手工刨制而成的。
“长官，”约翰走到陈耀武面前，双手递上龙骨，“请。”
陈耀武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木头，感受着木纹中传来的粗糙触感。
他迈步走向船台中央，那里已经挖好了龙骨的基槽。
他蹲下身子，将龙骨缓缓放入槽中，然后用木楔和铁钉固定。
“第一根龙骨入位！”他高声宣布。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四十名学徒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几个月前还在种地或打渔，如今却要参与建造一艘真正的军舰。
这在他们祖辈十代人的生涯中，都是从未有过的事。
陈耀武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今日，蒲河造船厂铺设第一艘自造军舰的龙骨。”
“这艘船，暂无名号，但将来，它会有名字，会下水，会挂上咱们的旗帜，驶出蒲河口，保卫咱们的海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懂什么是军舰，不知道龙骨是什么意思。”
“但你们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渔民、不再是农夫、不再是流浪的难民。”
“你们是蒲河府的造船工匠，是大夏民国第一批能造军舰的人！”
掌声雷动，锣鼓喧天。
雷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低声对莫里斯说：“疯子！这个国家的人，都是疯子！没有船厂、没有设备、没有工程师，仅凭一张图纸和一根木头，就想造军舰！”
莫里斯摇摇头，浑浊的蓝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雷诺上校，三十年前，法兰西第一艘铁甲舰下水的时候，也有人说我们是疯子。可后来呢？”
雷诺沉默了。
奠基礼结束后，陈耀武把约翰叫到一旁。
“龙骨铺好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肋骨和框架。”约翰显然已经进入状态，语速飞快，“按图纸，这艘船有七十九根肋骨，间距两尺，全部采用优质橡木。”
“肋骨搭好后，铺设外板，外板用双层结构，内层纵向、外层横向，交叉铺设以增强强度。”
“然后是甲板、舱壁、动力舱基座……我估计，三个月能完成船体骨架，六个月能下水舾装，九个月能试航。”
“九个月……”陈耀武沉吟，“太长了。我给你六个月。六个月内，我要看到它下水。”
约翰咽了口唾沫，但最终咬牙点头：“是！六个月！”
陈耀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码头。
身后，约翰已经开始吆喝学徒们搬运木料、搭建脚手架，船台上顿时忙碌起来，锤声、锯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蒲河口外，两艘巡洋舰静静停泊在锚地，驱逐舰和鱼雷艇在近海来回巡逻，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
更远处的月牙湾，南溟港的防波堤已经延伸了百余丈，湾内的五千吨级泊位初见雏形。
陈耀武站在栈桥尽头，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三个月前，他手中只有四县之地、一万残兵、四十万百姓。
三个月后，他有了三万大军、十四艘舰艇、五千垦户、一座正在兴建的深水港，以及一艘正在铺设龙骨的自制炮艇。
这一切，都是从无到有，一步一步，硬生生凿出来的。
“长官，”张德胜从后面走来，递上一份电报，“杜邦先生从西贡发来的。”
“他说，下一批军需订单又增加了三成，法兰西陆军部催得很急。还有……他问咱们，明年的以货易舰款项，能不能提前支付一部分。”
陈耀武接过电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提前支付？杜邦这是怕蒲河府赖账。
但他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蒲河府或许已经不需要再向别人买船了。
“回电。”陈耀武淡淡道，“款项按期支付，一分不少。”
“另外，告诉杜邦先生，明年我们可能需要从他那里进口一批船用钢材和精密轴承——作为朋友，请他给个优惠价。”
张德胜笑着点头：“是，长官。”
陈耀武转身，大步走向督军府。
身后，造船厂的锤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蒲河口码头，一艘挂着法兰西商船旗号的货轮缓缓靠岸。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艘船的甲板上没有堆满纱布、药品或机床，而是整齐码放着十二个巨大的木箱，每个箱子上都印着一行法文——"航空器部件，易碎，轻放"。
杜邦站在栈桥上，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朝船上的水手大声吆喝着什么。
这矮胖法国商人最近气色好了许多——欧战一开，他手里掌握的蒲河纺织产能成了法兰西陆军部的命根子，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佣金赚得盆满钵满。
此刻他亲自押运这批"特殊货物"南下，足见其重视。
"陈！我的朋友！"杜邦远远看见陈耀武走来，张开双臂迎上去，"你要的玩具，我帮你弄到了！十二架，一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