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武与他握手，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路上顺利吗？"
"顺利？"杜邦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为了这十二架破飞机，我在巴黎海军部磨破了嘴皮子！空军那帮老爷一开始死活不肯卖，说是'国家战略物资'！”
“我花了整整两个月，送礼、请客、找关系，最后搭上了陆军部一位次长的线，才以'淘汰教练机'的名义把它们弄出来。运费比飞机本身还贵！"
陈耀武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汇丰银行汇票，塞进杜邦手里："辛苦费，五千法郎。另外，明年的以货易舰款项，我可以提前支付两成，算是答谢。"
杜邦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肥肉都笑颤了："陈，你是我见过最爽快的东方人！下次你要航空母舰，我也帮你想办法！"
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卸下，在码头空地上排成一排。
杜邦带来的两名法兰西机械师开始拆箱——他们都是巴黎航空学校出身，一个叫安德烈，瘦高个，戴圆框眼镜；一个叫吕克，矮壮结实，满手老茧。
两人是被杜邦以高薪聘来负责组装和初期教学的。
箱子打开，露出里面拆卸成部件的双翼飞机。
机翼被拆成上下两片，用帆布和木条捆扎；机身是一根细长的木制桁架，外包帆布；发动机单独装箱，裹着厚厚的稻草；螺旋桨、起落架、钢索、滑轮……林林总总，铺满了半座码头。
"长官，这就是……能飞上天的东西？"赵虎瞪大眼睛，绕着那些木架子转了三圈，满脸不可思议，"俺看这东西，比俺家隔壁扎纸马的刘老汉手艺还差。几根木头、几块破布，就能飞？"
"能飞。"陈耀武蹲下身，手指抚过一根机翼桁架，"而且飞得比鸟还高、比马还快。赵虎，别小看这几根木头——将来有一天，它们会比大炮还管用。"
赵虎将信将疑地挠挠头。
安德烈推了推眼镜，用生硬的汉语说："陈镇守使，这些飞机型号叫'法尔芒HF.20'，是法兰西空军淘汰的双翼教练机。翼展十三米，机长八米，空重三百公斤，搭载一台八十马力引擎，最大航速每小时一百公里，续航两个半小时。用来训练……够了。"
"两个半小时，能飞多远？"陈耀武问。
"约莫两百五十公里。"吕克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从蒲河府飞到和港，再飞回来，刚好。陈镇守使，您买这些……是想侦察？还是想过把瘾？"
陈耀武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但没计较。
这些法兰西技师有傲气的资本——在这个时代，会造飞机、会开飞机的人，比金子还稀罕。
"都有。"他淡淡道，"我要办一所飞行学校，培养咱们自己的飞行员。你们两位，就是第一任教官。"
安德烈和吕克对视一眼，耸耸肩。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又一份高薪合同，至于这些东方人能不能学会开飞机……他们持保留态度。
当日下午，陈耀武召集众人商议飞行学校的校址。
"长官，南溟军校的航空科已经搭了个架子，但没地方实训。"李明德摊开一张蒲河府地图，"我勘察了四处候选地。第一处，城东五里的一片河滩，地势平坦，长约三里，宽约一里，无山无树，视野开阔。”
“缺点是雨季会被河水淹没，需要垫高。第二处，城北丘陵间的一块平地，地势高，不积水，但周围有树林，风向复杂。第三处……"
"就城东河滩。"陈耀武打断他，"垫高的事，调一千垦户，十日内完成。河滩地不需要征田，省得跟本地农户扯皮。”
“另外，场地要修三条跑道，东西向一条主跑道，南北向两条副跑道，都用碎石夯平。再搭十座机棚、一座油库、一座修理间、一栋学员宿舍。"
张德胜倒吸一口凉气："长官，这又是十万大洋的活儿……"
"从纺织总公司的盈余里支。"陈耀武果断道，"杜邦刚送来一批订单定金，先挪用一部分。”
“等学校运转起来，飞行学员可以兼做空中侦察，替南溟港和沿海防线巡逻，这笔账迟早能回本。"
李明德点头记下，又道："还有学员的问题。南溟军校航空科目前只有八名学员，是从步兵科里挑出来的。他们……连飞机都没见过。"
"扩招。"陈耀武说，"从三个师里挑，标准三条：第一，识字，至少能读报纸、写信；第二，身体健壮，不能晕高、晕血；第三，胆子大，敢坐那玩意儿上天的。首批招四十人，分两个班，每班二十人。"
"是。"
十二月中旬，蒲河府城东的河滩地上，一座简陋的航空基地拔地而起。
一千名垦户日夜赶工，用箩筐挑土、用石碾夯地，硬是在原本坑洼不平的河滩上垫起了一片高出地面三尺的平地。三条跑道呈"工"字形铺展，碎石路面虽不如水泥平整，但胜在排水快、不起尘。
十座木架帆布机棚沿跑道北侧排列，油库和修理间设在东侧，学员宿舍则是几排茅草顶的土坯房。
安德烈和吕克看着这片"机场"，表情复杂。
以法兰西的标准，这连乡村俱乐部的停机坪都不如。
但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至少风向不错。"安德烈推了推眼镜，"河滩开阔，没有建筑物遮挡，侧风少。唯一的问题是……"
他指了指跑道尽头那片低矮的灌木丛，"起降距离太短。法尔芒的起飞滑跑距离需要八十米，这些跑道只有一百米，稍有偏差就会撞进灌木丛。"
"那就把灌木丛砍了。"陈耀武面无表情，"再延长五十米。"
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陈镇守使，您真是个……实用主义者。"
十二架双翼教练机被陆续组装完毕。
安德烈带着吕克，花了五天时间，一架一架检查、调试、试车。
那些木架帆布结构的小飞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风一吹，机翼便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但每当引擎轰鸣起来，螺旋桨卷起阵阵狂风，它们又仿佛有了生命，在地面上跃跃欲试。
十二月十四日，蒲河飞行学校正式挂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