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赖文峰、张立文、杨国伟、张德胜、李明德五人分坐两侧，面色凝重。
"长官，"李明德推了推眼镜，"半月前，我在和港的线人传来消息，说有人在督军府打听蒲河府的事。”
“问的不是兵，是钱——咱们这半年通过杜邦卖出去多少纱布、赚了多大利润，督军府那边似乎听到了风声。"
"还有军舰的事。"张立文皱眉，"上个月，咱们在蒲河口交割十四艘舰艇，虽然尽量隐蔽，但商船往来、汽笛轰鸣，附近渔村的百姓都看见了。风声传出去，是迟早的事。"
"更麻烦的是兵额。"张德胜翻开一本账册，"督军府那边，咱们的正式编制是蒲河府保安团，定额两千人，统领是少校营长。”
“可现在咱们实际有多少？三个师加上海军、航空、特种部队，少说三万五千人。这两千对三万五……差了近二十倍。"
厅内一片沉默。
陈耀武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蒲河府四县的范围，圈外则是张耀文控制的广南其余地区。那红色的边界线像一道勒进血肉的绳索，随时可能收紧。
"张耀文为什么突然派人来？"他缓缓开口，"三个原因。第一，钱。咱们这半年通过纺织和军需贸易，赚了至少五十万大洋，他一两银子也没分到，眼红了。”
“第二，兵。和港一战，咱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他怕我在南边坐大，威胁他的位子。第三……"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冷峻："第三，有人在他耳边吹风。咱们内部，或者杜邦那边，或者和港的英商——总有人把蒲河府的动静传到了督军府。"
"长官，那咱们怎么办？"杨国伟粗声问，"要是让督军府知道咱们有三万多人，还有军舰飞机，张耀文立马就会派兵来剿！"
"他不会派兵。"陈耀武摇头，"至少现在不会。欧战正酣，张耀文的主力被北洋政府抽调北上，他手头能动的兵力不过两万。”
“而且，他没有正当理由——我一没造反，二没抗税，三没打出独立旗号。他贸然动兵，只会逼我翻脸，让其他军阀看笑话。"
"所以，他派视察团来，是摸底。"李明德接话，"摸清楚咱们到底有多少实力，再决定下一步。"
"正是。"陈耀武点头，"既然他想摸，就让他摸。但他能摸到的，只能是我想让他摸到的。"
他走回座位，手指轻敲桌面，一连下了几道命令——
"第一，赖师长，你的一师主力，三日内全部撤进龙门峡山区。化整为零，以营为单位分散驻扎，严禁生火冒烟、聚众操练。”
“留一千人穿保安团旧制服，在城北老营盘里晃悠，越懒散越好。"
"是！"
"第二，张师长，你的二师撤到蒲河口以东的渔村一带，同样化整为零。渔民该打鱼打鱼，士兵该种地种地，不许携带任何制式武器上街！”
“另外，把那四艘驱逐舰和八艘鱼雷艇，全部驶出蒲河口，到南溟港工地附近抛锚停泊，挂上法兰西商船旗。"
"是！"
"第三，杨师长，你的三师新兵最多，最容易露馅。”
“全部撤到城南的垦荒区，换上垦户的衣裳，白天翻地、晚上睡茅草棚。谁敢泄露身份，军法从事！"
"是！"
"第四，"陈耀武看向张德胜，"南溟港工地，从今日起改名为'南洋垦殖公司渔港项目'。”
“所有施工文书、采购清单、账目往来，全部走垦殖公司的账，不经过镇守使公署。”
“飞行学校的牌子摘了，飞机全部推进机棚，盖上帆布，对外宣称是'法兰西技师私人试验场'。"
"是！"
"第五，"陈耀武看向李明德，"准备六份厚礼。每份包括：广土（鸦片）十斤、上等杭绸二十匹、汇丰银行现银汇票五千大洋。”
“周敬斋那个人我了解，贪财好色，见钱眼开。只要礼送到位，他的报告就会写得很漂亮。"
李明德点头："是，长官。"
陈耀武最后扫视众人一圈，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这次视察团来，咱们的身份只有一个——穷、弱、听话。”
“让张耀文觉得蒲河府是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地，陈耀武是个只会讨好上司、混吃等死的废物。他放心了，咱们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是！"
民国十四年，元月五日。
视察团一行六人，乘坐督军府的专用汽轮，沿着西江支流缓缓驶入蒲河府地界。
领头的是督军府参谋长周敬斋，五十出头，干瘦如柴，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睁半闭，仿佛永远在打瞌睡。
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双眼睛眯着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随行五人：两名督军府参议，负责查账；一名军法处科员，负责查兵；一名副官，负责记录。
还有一名年轻女子，据说是周敬斋新纳的姨太太，一路娇声嗲气，惹人侧目。
汽轮在蒲河口简易码头靠岸时，周敬斋站在甲板上，用帕子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这什么地方？腥臭味这么重？"
"参谋长，蒲河府自古是渔港，鱼腥味自然重些。"副官赔笑道。
"哼。"周敬斋把帕子塞回袖中，"陈耀武呢？本参谋长亲临，他都不来码头迎接？"
话音未落，栈桥尽头快步走来一人。
身穿半旧不新的灰布军服，肩章上的上校军衔徽记磨得有些发白，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根寻常的手杖——正是陈耀武。
"周参谋长！"陈耀武满脸堆笑，远远便拱手作揖，"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卑职昨日接到电报，连夜准备了接待事宜，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周敬斋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撇了撇："陈镇守使，半年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怎么，蒲河府的饭，养不活人？"
"参谋长说笑了。"陈耀武苦笑，"蒲河府穷乡僻壤，卑职这半年为筹军饷、安抚百姓，头发都白了几根。您看——"他指了指自己的鬓角，果然有几缕灰白。
周敬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踩着跳板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