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武安排的接待，极尽"寒酸"之能事。
没有仪仗队，只有十几个穿着破旧制服、站得歪歪扭扭的"保安团"士兵，有气无力地喊了两声"欢迎"。
没有酒席，只有一桌农家菜——红烧鱼、白切鸡、炒青菜、糙米饭，连瓶像样的酒都没有，只备了两坛本地酿的米酒。
周敬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以为陈耀武这半年发了财，接待必定阔绰，没想到竟如此抠门。
"陈镇守使，"他放下筷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督军念你边防辛苦，特意让我带来了一批军饷补给。不过……按照规矩，得先查验兵额、核对账册，才能发放。你的兵额册呢？"
"在，在。"陈耀武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册子，双手递上，"蒲河府保安团，定额两千人，实编一千八百七十六人。因为……因为粮饷不足，上个月裁撤了一百多老弱。这是名册，请参谋长过目。"
周敬斋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籍贯、年龄，看起来有模有样。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当了二十年军官，真名册和假名册，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陈镇守使，你这册子……"他指着其中一页，"怎么这一百多人的笔迹，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陈耀武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参谋长好眼力。实不相瞒，团里识字的人少，名册是卑职让书办统一誊抄的。”
“原始底册还在，笔迹各异，卑职这就让人去取。"
周敬斋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把册子扔到桌上。
"罢了。册子可以造假，兵营造不了假。明日，我去老营盘亲眼看看你的人。"
"是，是，卑职早已安排妥当。"
当夜，陈耀武在督军府偏厅设了私宴，只请周敬斋一人。
这次不是农家菜了——燕窝、鱼翅、熊掌、鹿筋，配着二十年的绍兴花雕，摆了满满一桌。
周敬斋的姨太太被安置在后院，由李明德夫人亲自陪同，送上了全套的苏州刺绣和南洋珍珠。
酒过三巡，周敬斋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陈镇守使，"他夹了一块熊掌，慢条斯理地嚼着，"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督军让我来，就是想问一句——你蒲河府这半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名堂？"陈耀武一脸茫然，"卑职……卑职没搞什么名堂啊。就是守着四县之地，收点税、维持治安，偶尔帮过往商船缉个私。"
"哦？"周敬斋放下筷子，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可我听人说，你在和港跟英国人打了一仗，还占了和港码头，讹了人家二十万大洋？"
陈耀武心里一紧，但面上愈发惶恐："参谋长明鉴！那……那不是打仗，是误会！”
“和港的英国佬欺负咱们华商，卑职一时气愤，派了几百民团去理论，没想到起了冲突。”
“后来双方坐下来谈，英国人赔了笔钱了事。这事……这事卑职已经写报告呈报督军府了呀！"
"报告是写了，可二十万大洋去哪了？"周敬斋的声音陡然转冷，"督军府的账上，可一文钱都没见到。"
陈耀武苦笑："参谋长，那二十万……早花光了。您看，蒲河府四县，去年遭了水灾，今年又闹匪患，百姓流离失所。”
“卑职用那笔钱买了粮、修了堤、安抚了难民，一分都没进自己的腰包。不信，您可以查账——"
"查账？"周敬斋冷笑，"你的账，能查出什么？"
陈耀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汇丰银行汇票，轻轻推到周敬斋面前。
"参谋长，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蒲河府虽穷，但对督军府的孝敬，从来不敢怠慢。”
“这张汇票，三万大洋，请参谋长代为转交督军，略表卑职的忠心。另外——"
他又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碧绿欲滴的翡翠扳指。
"这是卑职从和港一位老玉商手里淘来的，据说曾是前朝某位贝勒的遗物。卑职粗人一个，戴不了这等雅物，只有参谋长这般风流人物，才配得上。"
周敬斋的目光落在那对翡翠扳指上，再也移不开了。
他虽是督军府参谋长，月饷不过三百大洋，加上各种灰色收入，一年也就万把块。
三万大洋的汇票，加上这对价值不菲的翡翠，抵得上他三年的进项。
"这个……"他干咳一声，"陈镇守使，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耀武满脸堆笑，"督军和参谋长对卑职的提携之恩，卑职没齿难忘。蒲河府虽小，但只要督军一句话，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敬斋把锦盒合上，收入袖中，脸上的阴鸷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亲热的笑容："耀武啊，你看你，太见外了。督军派我来，不是查你，是关心你。南边边防艰苦，你一个人守着，不容易啊。"
"谢督军和参谋长体恤。"
"不过呢，"周敬斋话锋一转，"有些风声，我得提醒你。”
“有人说你在蒲河府私练大军、购置洋枪洋炮，还有人说你跟法兰西人勾勾搭搭，买了什么军舰飞机……这些，你可得注意啊。”
“督军最忌讳的，就是手下人背着他搞小动作。"
陈耀武脸色一白，刷的起身鞠躬喊冤："参谋长！卑职冤枉！私练大军？卑职哪有那个钱？”
“您看看蒲河府这穷地方，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卑职拿什么养兵？至于军舰飞机……"
他拉着周敬斋的手，走到窗边，指向远处黑漆漆的海面："参谋长您看，海面上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蒲河府只有几艘破渔船，连炮都没有！那些什么军舰飞机的传闻，八成是卑职的政敌在督军面前造谣，想借刀杀人啊！"
周敬斋眯着眼望了望海面，果然一片漆黑，只有几点渔火闪烁。
"嗯……"他缓缓点头，"我也觉得，以蒲河府的财力，养不起那些洋玩意儿。不过，既然来了，明日的兵营巡查，还是走个过场吧。"
"自然，自然。卑职早已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