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周敬斋在陈耀武的陪同下，前往城北老营盘"巡查兵额"。
老营盘是蒲河府原来的守军驻地，几排破旧的砖瓦房，一圈半塌的土墙，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打盹。
走进营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百十号人，或蹲或坐，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抓虱子，还有几个聚在一堆赌博，见参谋长来了，慌慌张张站起来，行礼行得东倒西歪。
"这就是你的兵？"周敬斋皱起眉头。
"是……是的。"陈耀武满脸羞愧，"参谋长恕罪，这些兵……确实不成样子。但卑职也没办法，粮饷拖欠了三个月，士气低落，卑职狠不下心操练他们。"
周敬斋哼了一声，走到一个士兵面前。
那士兵约莫四十来岁，满脸胡茬，身上的军装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
"你叫什么？"
"回……回长官，俺叫王二狗。"
"入伍几年了？"
"十……十二年了。"
"什么职务？"
"伙……伙夫。"
周敬斋又问了几个问题，王二狗答得磕磕绊绊，但基本信息都对得上——籍贯、年龄、入伍时间，与名册一致。
周敬斋没看出破绽，因为这人确实是蒲河府的老兵，只不过平时在厨房烧火，临时被拉来充数。
巡查了一圈，周敬斋越来越觉得乏味。
这营盘里的兵，老的老、弱的弱、病的病，别说打仗，连站岗都站不直。
武器装备更是惨不忍睹——几十杆老掉牙的汉阳造，枪栓锈得拉不动；几门土炮，炮管裂了缝，拿铁丝捆着；唯一像样的，是一挺金陵兵工厂产的马克沁重机枪，但弹带已经霉烂，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响。
"陈镇守使，"周敬斋最终叹了口气，"你这兵……确实差了些。督军那边，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看能不能拨点军饷下来。但你也要争气，好歹操练操练，别让人看笑话。"
"谢参谋长恩典！谢参谋长恩典！"陈耀武点头哈腰，感激涕零。
巡查结束后，周敬斋又在蒲河府留了半日，看了看税赋册和防务图。
陈耀武早已安排李明德做了手脚——税赋册上的数字低得可怜，防务图上标注的"匪患区域"占了半个蒲河府，仿佛这里随时会被山匪吞没。
"蒲河府……确实穷啊。"周敬斋合上册子，摇了摇头，"耀武，你也难为你了。"
"卑职不辛苦，只要能为督军分忧，再苦也值得。"
当天下午，周敬斋一行登船北返。
陈耀武亲自送到码头，又塞了两箱"土产"——实则是二十斤广土和十匹上等云锦。
汽轮缓缓驶离，周敬斋站在甲板上，朝陈耀武挥了挥手。
陈耀武立在栈桥尽头，满脸堆笑，一直挥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线上。
船一消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冰冷的表情。
"长官，"赵虎从后面走来，低声道，"兄弟们都已经到位了。一师在龙门峡，二师在渔村，三师在垦区，随时可以归建。"
"传令。"陈耀武的声音像淬了冰，"三师归建，按原计划继续扩编。另外，从特种部队抽十个人，化装成商人，跟着周敬斋的汽轮北上。我要知道，督军府里到底是谁在替张耀文吹风。"
"是！"
陈耀武转身，大步走向镇守使府。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张耀文以为这一次试探摸清了蒲河府的底细，殊不知，他看到的只是陈耀武想让他看到的一层皮。
而真正的獠牙，早已在黑暗中磨得锋利。
回到镇守使府，陈耀武召集了核心班底，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周敬斋走了，但张耀文的疑心不会消。"陈耀武坐在首位，目光如炬，"从今天起，咱们要改变策略。”
“第一，明面上继续装穷、装弱、装听话，该送的礼加倍送，该写的报告月月写，让张耀文觉得我是个没野心的庸才。”
“第二，暗地里，扩军速度加快。我给你们三个月，到三月底，蒲河第一军必须满编三万人。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在督军府内部安插咱们的人。”
“周敬斋贪财，可以收买；他身边的副官年轻气盛，可以用前途拉拢；还有那两个参议，一个嗜赌，一个好色，都有破绽。李明德，这件事你亲自抓。"
李明德点头："是，长官。"
"第四，"陈耀武看向张德胜，"财政上，以后所有大宗收入走'南洋垦殖公司'和'蒲河纺织总公司'的账，不经过镇守使公署。”
“张耀文查税，只能查到穷得叮当响的'官方账'。真正有钱的地方，让他一辈子都摸不着门。"
张德胜笑了："长官高明。"
"最后一点，"陈耀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舰影。
"海军和航空兵，是咱们的底牌，绝不能暴露。所有舰艇日常训练，改到南溟港外海进行。”
“飞机试飞，改在清晨和傍晚，避开渔民和商船的视线。张耀文的眼线再多，也够不着海上的事。"
众人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陈耀武独自留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督军钧鉴：卑职蒲河府镇守使陈耀武，叩禀岁末。蒲河府四县，民情尚安，税赋如数收缴，兵额两千，装备陈旧，亟需督军府拨发粮饷以维士气。卑职无能，治下贫困，唯有竭尽忠心，为督军守好南大门。卑职已备薄礼，由周参谋长代呈，望督军笑纳。"
写罢，他把信笺折好，封入信封。
这封信，会随着周敬斋的汇报一起送到张耀文案头。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张耀文：陈耀武是个没本事、没野心、只会讨好的庸将，不足为虑。
但陈耀武知道，这封信的真正作用，不是麻痹张耀文，而是争取时间。
三个月。
他只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后，蒲河第一军三万人满编，海军十四艘舰艇成军，航空队八名飞行员就位，南溟港一期工程竣工，造船厂第一艘炮艇下水——到那个时候，就算张耀文醒悟过来，也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日历前，撕下十二月三十日那一页。
崭新的日历上，印着四个大字——民国十四年。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