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一月十五日。
南溟港的防波堤已经延伸了两百余丈，从高空俯瞰，像一弯灰色的新月环抱海湾。
湾内的五千吨级泊位昨日刚刚完工，水泥基座坚实平整，足以容纳两千五百吨级的巡洋舰停泊。
西侧的千吨级船坞还在施工中，但东侧的维修棚和油库已经投入使用，几座红砖仓库整齐排列，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今日，这里没有施工的锤声。
八千劳工被放了假，移民总署的垦户们也停工半日，纷纷涌向防波堤和码头。
蒲河口的方向，三艘商船满载着观礼的人群缓缓驶来——那是从蒲河府四县赶来的乡绅、商贾、学堂教员，以及南溟军校的全体师生。
他们被允许登上防波堤，目睹一场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仪式。
一艘海军舰艇的成军典礼。
陈耀武站在新建成的五千吨级码头上，身穿一袭深青色的长袍马褂，腰间没有佩刀，只悬着一枚铜质的怀表。
他身后是赖文峰、张立文、杨国伟三位师长，以及张德胜、李明德、赵虎等人。
再往后，是六十名海军速成班的学员和七名法国教官——雷诺和莫里斯站在最前排，其余五人已经于上月返回了西贡。
没有人穿正式的军礼服。
因为在广南督军府的军籍册上，今天到场的所有人——除了陈耀武那个上校镇守使的头衔——都没有穿礼服的资格。
"长官，"张德胜压低声音，"督军府那边……不会知道今天的事吧？"
"放心。"陈耀武淡淡道，"周敬斋刚走半个月，张耀文正在北边应付北洋政府的调兵令，没心思管南边。再说——"
他嘴角微微上扬，"今天的典礼，对外叫'南洋垦殖公司渔港竣工庆贺会'，请的是四县乡绅和商会代表，没有半个兵。"
张德胜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码头上那些乡绅商贾确实都是真的——他们收到了垦殖公司的请帖，说是来"观礼新港落成"，顺便吃一顿酒席。
至于他们看到的军舰、听到的军乐，那都是"渔港配套的护卫船"，与他们无关。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最高点。
海面上，十四艘舰艇依次驶入南溟港。
两艘巡洋舰打头，四艘驱逐舰紧随其后，八艘鱼雷艇分列两翼，在海面上排出一个威严的纵队。
舰艏劈开碧蓝的海水，白色的航迹如丝带般拖在身后。
码头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些乡绅商贾中，大多数人这辈子只见过渔船和商船，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钢铁战舰。
两千五百吨的舰体如小山般缓缓靠近，舰桥上的桅杆高耸入云，炮塔上的炮管黑黝黝地指向天际。
"那……那是渔船？"一个胖乡绅瞪大眼睛，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
旁边一个懂行的商人低声道："李老爷，那是法兰西的旧巡洋舰，少说两千吨。陈镇守使说是'护卫船'……呵，护卫船。"
胖乡绅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两艘巡洋舰缓缓靠上五千吨级泊位，舰艏对准码头。
水手们抛出缆绳，码头上的人接过，系在崭新的系缆桩上。舰体与码头之间搭起跳板，一队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列队走下——那是海军速成班的第一批学员，他们已经勉强具备了在舰上站坡的资格。
陈耀武迈步向前，登上巡洋舰的舷梯。
这艘舰的舰体已经被重新刷漆，原来的法兰西海军灰被改成了深青色，舰艏两侧各刷着两个白色的大字——"南溟"。
字迹遒劲有力，是陈耀武亲自用炭笔写了模板，再由工匠描上去的。
舰桥上，周明远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
他是这艘舰的临时"舰务长"——之所以叫"舰务长"而不是"舰长"，是因为在广南督军府的编制里，蒲河府根本没有"舰长"这个职位。
陈耀武只能在内部职务体系里给这些年轻人一个名分，对外，他们依然是"南洋垦殖公司渔港管理处雇员"。
"长官！"周明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礼是雷诺教的，法兰西海军的礼仪。
陈耀武回礼，转身面向码头上的人群。
他没有拿稿子，也不需要。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把他的话传向四面八方，"今日，南溟港一期工程竣工。”
“这座港，不是为我陈耀武建的，是为蒲河府四十万百姓建的，是为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谋生的人建的。"
码头上鸦雀无声。乡绅们在听，商贾们在听，垦户们在听，法国教官们也在听。
"半年之前，蒲河府没有一艘像样的船，没有一座像样的码头。过往商船被劫，渔民出海被欺，咱们只能忍。但从今日起——"他指向身后那两艘庞大的巡洋舰，"从今日起，这片海，有人守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些满脸好奇的乡绅脸上："这两艘船，一艘叫'南溟'，一艘叫'蒲河'。名字是我取的，俗气，但实在。南溟，是咱们脚下的海；蒲河，是咱们生根的地。船在，港在，人就在。"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热烈。
那些乡绅商贾不懂什么海军战略，但他们懂一个朴素的道理——有船就有海权，有海权就有贸易，有贸易就有钱赚。
陈耀武给他们建了一座港、拉来了船，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陈耀武抬手，压下掌声。
"还有四艘'护卫船'，也要命名。"他指向依次停靠的四艘驱逐舰，"第一艘，叫'破浪'——破浪前行，不畏艰险。”
“第二艘，叫'逐电'——快如闪电，追敌千里。第三艘，叫'追风'——乘风破浪，无往不利。第四艘，叫'猎鲨'——猎杀海寇，保卫商路。"
四艘驱逐舰的舰艏上，早已刷好了名字。
此刻阳光正好，白色的舰名在深青色的舰体上闪闪发亮。
"八艘鱼雷艇，暂不命名。"陈耀武继续道，"等咱们自己的人能独立指挥了，再由他们自己取。名字，要由驾驭它的人来取，才有意义。"
码头上又是一阵喝彩。
这个细节让不少人暗暗点头——陈镇守使会做人，不贪功，把面子留给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