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武转身，看向身后的赖文峰、张立文、杨国伟三人。
这三位师长今天都穿着便装，看起来与寻常乡绅无异，但他们的眼神比任何人都亮。
"赖师长。"陈耀武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有附近的人能听到。
"在。"
"从今日起，这十四艘船，对内编为'蒲河第一军海上分队'。你是海上分队指挥官，职务对内有效，对外无效。明白吗？"
"明白。"赖文峰沉声应道。他心中清楚，这个"海上分队指挥官"的任命，在广南督军府的档案里一个字都不会有。
但在这艘舰上、在这个港口里，他就是最高指挥官——至少在陈耀武不方便出面的时候。
"张师长，你负责南溟港的岸防和后勤补给。"
"是。"
"杨师长，你的三师新兵继续在垦区操练，但每月要抽出一个营到舰上实习，熟悉海上环境。"
"是！"
三道命令下达完毕，陈耀武重新面向人群，脸上恢复了笑容："今日庆贺，备了薄酒，请各位移步码头东岸的席棚。南洋垦殖公司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赏光。"
酒席摆了三十桌，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防波堤尽头。菜是本地渔港的风味——清蒸石斑、红烧海参、白灼大虾、蒜蓉扇贝，配上从和港运来的洋酒和本地酿的米酒。
乡绅们起初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便开始高谈阔论，有人甚至拉着法国教官比划，问军舰上能不能装麻将桌。
陈耀武没有入席，他独自留在"南溟"号的舰桥上，凭栏远眺。
雷诺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靠在栏杆上与他并肩而立。
"陈镇守使，不，我应该叫你陈军长。"雷诺晃了晃酒杯，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今天的典礼，很精彩。但在我的国家，一个上校镇守使，是没有权力为一支舰队命名的。"
"所以我才说，这是'渔港护卫船'。"陈耀武淡淡道，"雷诺上校，你们法兰西的规矩，管不到蒲河府的海面。"
雷诺耸耸肩，没再追问。
他已经在这个东方军阀身边待了一个多月，见识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事——一个陆军出身的上校，几天之内掌握了海军指挥。
一座破旧的造船厂，一夜之间有了千吨级军舰的图纸。
一群文盲渔民的后代，两个月内学会了在舰上操舵。
他早就放弃了用"常理"去衡量陈耀武。
"有件事要告诉你。"雷诺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勒孔特准将上周发来密电，巴黎海军部对远东舰队的实力评估发生了变化。欧战吃紧，远东的舰艇可能被进一步抽调回欧洲。这意味着……"
"意味着法属印度支那的海面，会越来越空。"陈耀武接过话头，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法属越南的海岸线。
"你消息很灵通。"雷诺挑了挑眉，"不错。海防港目前只剩下一艘老旧巡洋舰和四艘炮舰，其余的已经全部北上。”
“西贡那边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在这一片做点什么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陈耀武没有接话。
他知道雷诺在暗示什么，但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上校，"他转过头，看着雷诺的眼睛，"你在法兰西海军服役三十年，见过太多风浪。你觉得，一支由旧舰和菜鸟组成的'海上分队'，能在南海站住脚吗？"
雷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如果对手是正规海军，不行。你们的兵太嫩，装备太旧，战术太生。”
“但如果对手是海盗、走私船、或者……某些地方势力的杂牌舰队，够了。"
"那就够了。"陈耀武微微一笑，"眼下，我不需要打正规海战。我需要的，只是让这片海面上的人知道——蒲河府，有自己的船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海面。
远处，一艘商船正缓缓驶近南溟港，船头挂着南洋垦殖公司的旗号——那是从漳州运来的第三批垦户，约两千人。
再远处，龙门峡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缕炊烟，那是兵工厂在加班生产步枪。
"长官！"周明远从下面跑上来，满脸兴奋，"雷诺教官说，下午要教咱们鱼雷发射的实操！"
陈耀武点点头："去准备吧。记住，鱼雷是咱们最值钱的武器，一枚比一艘渔船还贵。打不中靶子，就别回来吃饭。"
"是！"
周明远转身跑下舰桥，脚步声在钢铁甲板上叮当作响。
雷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陈，你是个赌徒。用一艘巡洋舰的舰炮吓唬人，用鱼雷艇去碰正规舰队的装甲……这在任何海军教科书上都是找死。"
"所以我没看教科书。"陈耀武淡淡道，"我看的是人——看对手怕什么，看盟友需要什么，看自己的兵能学什么。”
“雷诺上校，海军的规矩是死的，海上的赢家，从来都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
雷诺沉默了。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法兰西海军从木帆船时代跨入铁甲舰时代的时候，那些老派将领也是这么嘲笑新事物的。
结果呢？坚持旧规矩的人，都被时代碾碎了。
"对了，"陈耀武忽然想起什么，"莫里斯老先生的合同，续签了吗？"
"续了。"雷诺点头，"他又签了一年。他说……蒲河府的伙食比马赛好，酒也比马赛的便宜。"
陈耀武笑了笑。
这个老轮机长是个实在人，留下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这里能给他养老的安稳。
但这没关系——只要人在，知识就在；只要知识在，就能教出更多的人。
午后，鱼雷演练在南溟港外海进行。
"猎鲨"号驱逐舰驶出港口，在预定海域投放了一具靶标——用旧木桶和帆布扎成的假船，漂浮在海面上。
靶标后方约五百米处，"南溟"号巡洋舰放下小艇，载上一名观察员。
四艘鱼雷艇呈扇形散开，每艘艇上搭载两名海军学员，由一名法国教官带飞。陈耀武站在"南溟"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演练场。
"一号艇，航向零九零，距离八百，发射！"雷诺拿着扩音器，下达指令。
第一艘鱼雷艇加速冲向目标，艇艏激起白色的浪花。
艇上，一名学员紧张地握着发射杆，额头上满是汗水。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
"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