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猛地拉下发射杆。
只听"嗤"的一声，一具鱼雷从艇艏的发射管中跃出，尾部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气泡，如一条银色的鱼，笔直地冲向靶标。
八百米的距离，鱼雷航行了约四十秒。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条白色的航迹。
"偏了！"观察员在小艇上大喊，"偏右约十米！"
鱼雷从靶标右侧掠过，继续向前冲出百余米，最终耗尽动力，浮上水面。
"二号艇，发射！"
第二枚鱼雷出管，航迹同样偏右，但偏差缩小到了五米。
"三号艇！"
第三枚鱼雷——偏左八米。
"四号艇！"
第四枚鱼雷——正中靶标！旧木桶被炸得四分五裂，帆布碎片如雪花般飞散，海面上腾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命中！"
舰桥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耀武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四号艇的学员，正是周明远。
"这小子，"雷诺在旁边嘀咕，"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接下来的两轮演练中，学员们的命中率逐渐提高。
虽然八枚鱼雷只命中了三枚，但对一群只学了两个月的菜鸟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演练结束，舰队返航，十四艘舰艇依次驶入南溟港。
陈耀武站在"南溟"号的舰艏，望着眼前这座正在成形的港口。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凉的渔湾。
三个月后，这里有了一座深水港、一支十四艘舰艇的舰队、六十名海军学员、八名飞行员、一艘正在建造的炮艇，以及近万名从内地迁来的垦户。
张耀文以为他看到的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实际上，他面对的是一头正在悄悄长出利齿的猛兽。
"长官。"赖文峰不知何时登上了舰艏，站在他身后。
"有事？"
"督军府那边……又来电报了。"赖文峰递上一张电报纸，"不是周敬斋，是督军府军务处直接发的。要求咱们——'保安团'下个月派一个连去广南省城，参加督军亲自主持的年度阅兵。"
陈耀武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随手揉成一团。
"去。"他淡淡道，"派一百个人，穿最旧的制服，扛最破的枪，走路走得东倒西歪。让张耀文看看，他眼中的'蒲河府保安团'，到底是什么货色。"
赖文峰咧嘴笑了："是，长官。"
陈耀武转身，走下舷梯。
在他身后，周明远和几名学员正在甲板上擦拭鱼雷发射管，动作笨拙却认真。
莫里斯叼着烟斗，蹲在轮机舱口，用浓重的马赛口音骂骂咧咧地纠正一个学徒的操作。
雷诺独自站在舰桥上，望着这片陌生的东方海岸，忽然想起了远在法兰西的故乡——凡尔登的炮火仍在轰鸣，而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蒲河舰队。
这个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不会载入任何海军年鉴，不会在历史书中留下哪怕一行注脚。
但它存在。
在这片被遗忘的南溟之海，它真实地存在着，呼吸着，生长着。
如同一粒深埋在冻土中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民国十四年，一月二十日。
蒲河府城北老营盘里，一百名"保安团"士兵正列队整装。
他们身上的灰布军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脚下的布鞋露着脚趾，手里的汉阳造步枪枪栓锈迹斑斑——这是从全府各个角落里搜罗出来的最破旧装备，专门为了今日"出征"而备。
张立文站在队列前，同样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尉官制服，肩章上缀着一颗铜星——少尉。
这是他在广南督军府军籍册上的正式军衔，与陈耀武私下任命的"第二师师长"身份截然不同。
"都听好了。"张立文压低声音，"这次去省城，咱们的身份是'蒲河府保安团第一连'。路上不许喧哗，不许惹事，不许暴露身份。”
“到了督军府阅兵场，走路走得散漫些，口号喊得有气无力，枪扛在肩膀上别拿正——总之，让督军看到一群叫花子兵就行。"
士兵们憋住笑，齐声应道："是！"
"出发。"
一百人晃晃悠悠地走出营门，踩着泥泞的土路向北而去。
送行的人只有一个老书办，拎了一篮子红薯干，美其名曰"督军府恩赏的干粮"。
陈耀武站在城楼暗处，目送这队人马远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张耀文想看他的笑话，他就让张耀文看个够。
这一百人去省城折腾半个月，足够他在这边干完正事了。
"长官，"赵虎从后面走来，"雷诺上校在码头等您。他说……今晚的风向和海况，适合'那个'。"
陈耀武点点头，转身下城。
他没有骑马，而是快步走向码头——今晚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比督军府的阅兵重要一百倍。
黄昏时分，蒲河口外海。
八艘鱼雷艇静静地停泊在简易码头旁。
每艘艇上搭载四名乘员——一名艇长、一名舵手、一名轮机兵、一名鱼雷手。
六十名海军速成班学员中，最优秀的三十二人被挑选出来参加今晚的演练，其余人在"南溟"号上观摩。
雷诺站在码头上，抱着双臂，海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
他身旁是莫里斯，老轮机长叼着烟斗，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些黑色的小艇，一言不发。
"陈镇守使，"雷诺转过身，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怀疑，"你确定要在今晚演练？潮汐不利，月光虽暗但有云层缝隙，能见度不算最差。”
“而且——"他指了指那些鱼雷艇，"你的人只练了一个多月，夜间航行还是新手。万一出事故……"
"事故是训练的一部分。"陈耀武淡淡道，"雷诺上校，实战不会挑好天气。如果敌舰只在顺风顺水的夜里才出现，那咱们不如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