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耸耸肩，不再劝阻。
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学会了不跟这个东方人争论——陈耀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耀武登上"南溟"号的舰桥。
这艘巡洋舰今晚充当"裁判舰"和"靶标指挥舰"，舰上所有的探照灯都关闭，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航行灯。
在他身后，"蒲河"号作为"假想敌舰"，已经提前两小时驶离港口，在东南方向约十五海里处抛锚停泊。
舰上周明远带着一个观察小组，负责记录"被攻击"的经过。
"各艇注意。"陈耀武拿起扩音器，声音在夜风中传向海面，"演练代号'夜鲨'。”
“规则如下：八艇分甲乙两队，每队四艇。甲队从正北方向接敌，乙队从东北方向接敌。”
“目标是'蒲河'号，攻击方式不限，但必须在距离目标一千米内发射训练鱼雷。”
“命中判定由'蒲河'号观察组确认——只要训练鱼雷的航迹进入舰体两侧各五十米范围，即算命中。"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严："记住，这不是游戏。夜间高速航行，碰撞、迷航、触礁，都有可能丧命。谁要是觉得不行，现在退出，不丢人。"
海面上鸦雀无声。
八艘鱼雷艇上的三十二名学员，没有一个出声。
"好。"陈耀武放下扩音器，"各艇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十分钟内，八艘鱼雷艇依次启动引擎。
这些艇搭载的都是汽油机，马力小但声音轻，启动时的噪音被海风撕碎，几乎传不出百米。
艇身轻轻颤动，螺旋桨搅起细微的水花，八条黑影如离弦之箭，悄然滑入夜色笼罩的海面。
陈耀武站在舰桥上，举起夜视望远镜——这是他花大价钱从和港搞来的法兰西军用品，镜片经过特殊处理，能在微弱星光下看清海面轮廓。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八个逐渐远去的小黑点，脑海中浮现出【海军基础指挥知识包】中关于鱼雷战术的内容。
鱼雷艇的优势，从来不是单艇的火力，而是速度和隐蔽。
一艘两千吨级的巡洋舰，主炮射程可达八千米，但炮塔转速慢、射击死角大，对付高速灵活的小目标，命中率极低。
而鱼雷艇的致命弱点是防御——一旦被重炮命中，轻则瘫痪，重则沉没。
所以，鱼雷攻击的核心原则只有一个：在敌人发现你之前，进入发射阵位，发射，然后以最快速度脱离。
夜间，是这个战术的最佳舞台。
陈耀武设计的"高速突防+鱼雷齐射"，正是基于这个原理。
八艇分为两队，从两个方向同时接近，迫使目标舰的观察哨无法同时兼顾所有方位。
四艇齐射，每艇两具鱼雷，一次攻击就是八枚鱼雷同时入水，覆盖扇面可达三十度以上。
即便敌舰机动规避，也很难完全躲开。
这种战术，在他前世的历史上，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狼群"。
只不过，那是潜艇的专利；而陈耀武把它搬到了鱼雷艇上。
"南溟"号缓缓驶离码头，跟随在鱼雷艇后方约三海里处，保持无线电静默。
舰桥上，雷诺拿着怀表，每隔五分钟记录一次时间。
"陈，你的人怎么知道'蒲河'号的位置？"雷诺问，"夜间没有灯塔，没有参照物，全凭罗盘和航速推算。误差超过五度，就会偏离目标数海里。"
"他们不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陈耀武放下望远镜，"目标知道他们会在哪里。"
雷诺一愣，没听懂。
陈耀武解释："周明远在'蒲河'号上。每半小时，他会发一次短促的无线电信号——不是方位，只是一个'我在这里'的确认。”
“鱼雷艇根据上一次信号的大致方向，结合罗盘和海流推算航迹。只要误差不超过十海里，鱼雷艇的高速就能在半小时内覆盖搜索扇面，重新锁定目标。"
"可如果'蒲河'号也在移动呢？"
"它不会动。"陈耀武嘴角微扬，"我命令周明远抛锚停泊。在夜间，一艘静止的战舰比移动的战舰更难被发现，但也更难逃脱鱼雷攻击。”
“这是一个公平的赌局——看是我们的眼睛先找到它，还是它的眼睛先发现我们。"
雷诺沉默了。这个战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攻击方。
守方只能被动等待，而攻方可以选择时机、方向、速度。在夜间，这种不对等的优势被放大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海面上漆黑如墨，星光被云层遮蔽，只剩下偶尔从云隙间漏下的一线微光。
八艘鱼雷艇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舰桥上只能依靠无线电接收机捕捉他们发出的短促信号。
"甲队报告，航向一五零，航速二十八节，未发现目标。"报务员低声复述。
"乙队报告，航向一二零，航速二十五节，未发现目标。"
陈耀武看了看怀表——距离出发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
以鱼雷艇的航速，它们应该已经接近"蒲河"号所在的海域了。
"让'蒲河'号发一次信号。"他下令，"短促闪光，持续三秒。"
报务员按下电键。
片刻后，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黄光——那是"蒲河"号用遮蔽灯发出的信号，在陆地上根本看不见，但在海面上，三海里内清晰可见。
"看到了！"报务员低呼。
几乎在同一时刻，无线电接收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滴答声。
甲队艇长发来电报："发现目标灯光，距离约四海里，正在接近。"
两分钟后，乙队也发来了同样的报告。
陈耀武攥紧栏杆。
最危险的时刻到了——鱼雷艇在接近目标的同时，也最容易被目标发现。
"蒲河"号上的观察哨如果足够警觉，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海面上高速接近的白色航迹。
"'蒲河'号有动静吗？"他问。
报务员摇头："没有报告。"
陈耀武眯起眼睛。周明远那小子，在搞什么？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发现鱼雷艇了，为什么不开探照灯、不发警报？是在故意放水，还是……
突然，无线电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杂音，然后是甲队艇长嘶哑的喊声："敌舰开灯！探照灯！我们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