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时，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空，如一把巨大的利剑横扫海面。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蒲河"号上的三座探照灯同时亮起，疯狂扫射着周围的海面。
"好！"陈耀武竟然喊了一声好。
这正是他要的——"蒲河"号不是靶子，而是一个会反抗的对手。
周明远没有放水，他只是在等，等到鱼雷艇进入最佳攻击距离，才突然亮灯。
这是实战中最常见的防御手段：隐藏自己，然后在最后一刻暴露，打乱攻击者的节奏。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疯狂扫动，照出了两艘鱼雷艇的白色航迹——那是甲队的先头艇。
艇长显然没料到会突然被照到，艇身猛地一偏，试图避开光柱。但探照灯紧紧咬住不放，光柱中的海水被照得惨白如昼。
"甲队三号艇，被照到了！"报务员紧张地报告。
陈耀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盯着那道光柱，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速度。
被照到的鱼雷艇距离"蒲河"号还有约两千米，这个距离对于训练鱼雷来说偏远了些，但并非不可发射。
问题是，暴露之后，艇长能否保持冷静，按计划完成攻击？
无线电里传来甲队三号艇长的声音，年轻，带着颤抖，但还算镇定："全速前进！左舵十五！准备发射！"
探照灯的光柱追随着那艘小艇，但艇身实在太小、速度实在太快，光柱每次即将锁定时，艇身便猛地一拐，从光圈边缘溜走。
这是鱼雷艇最大的优势——吃水浅、转弯半径小、加速快，大型战舰的探照灯根本追不上。
"发射！"甲队三号艇长发出了命令。
海面上，两道白色的航迹从艇艏跃出，如两条银色的鱼，笔直地冲向"蒲河"号的方向。
训练鱼雷没有装药，但尾部装有发烟剂，入水后拖曳出浓重的白烟，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
"命中！命中左舷！"无线电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狼狈，"两枚鱼雷，间隔约三十米，我舰规避不及！"
甲队三号艇得手的同时，其余三艘甲队鱼雷艇也从不同方向发起了攻击。
海面上顿时布满了白色的鱼雷航迹，纵横交错，如一张巨大的网罩向"蒲河"号。
探照灯疯狂扫射，但根本无法同时锁定四个高速移动的目标。
"乙队到达！发射！"
东北方向，乙队的四艘鱼雷艇也进入了攻击阵位。
他们没有像甲队那样正面突防，而是利用"蒲河"号被甲队吸引注意力的间隙，从侧翼悄悄接近，在距离约八百米处同时发射。
八枚训练鱼雷入水，航迹与甲队的鱼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致命的扇形区域。
"蒲河"号上，周明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右舷发现鱼雷！多枚！无法全部规避！命中——又命中了！"
陈耀武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演练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八艘鱼雷艇发射了十六枚训练鱼雷，根据"蒲河"号上的观察组报告，其中七枚判定为"命中"，三枚"近失"（距离舰体不足二十米），六枚"脱靶"。
对于首次夜间实兵演练来说，这个成绩堪称惊人。
更关键的是，八艘鱼雷艇全部安全返航，无一碰撞、无一迷航、无一触礁。
凌晨时分，八艘黑色的小艇依次驶入蒲河口。
学员们跳下艇，一个个浑身湿透、满脸疲惫，但眼中燃烧着兴奋的光。
甲队三号艇长是个叫郑海的年轻人，原籍福建，渔民出身，此刻正被同伴们围着，兴奋地比划着："那探照灯照过来的时候，我眼都花了！但咱们艇的舵手老林反应快，左舵一推，硬生生从光柱边上擦过去了！那感觉……比偷鱼还刺激！"
陈耀武站在码头上，没有打断他们的欢呼。
等众人稍稍平静，他才开口："今晚的演练，七分成功，三分不足。"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成功之处在于，你们证明了鱼雷艇在夜间有威胁大型战舰的能力。七枚命中，意味着一艘两千吨级的巡洋舰，在两艘鱼雷艇的夹击下，大概率会丧失战斗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严："不足之处在于，你们暴露得太早了。”
“甲队三号艇被探照灯照到，是因为接敌路线太正，没有充分利用海面的波浪和阴影。”
“如果今晚的对手不是'蒲河'号，而是一艘经验丰富的战舰，三号艇在被照到的瞬间，就会遭到副炮的覆盖射击。"
郑海低下了头。
"另外，"陈耀武继续道，"乙队的协同有问题。四艇到达时间相差了近两分钟，导致攻击波次分散，没有形成真正的'齐射'。理想状态下，八枚鱼雷应该在十秒内同时入水，让目标没有反应时间。"
乙队艇长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辩解："长官，夜间航行，保持编队太难了……"
"难，就得练。"陈耀武毫不留情，"从今天起，每晚练一次，连续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八艇在夜间能保持五十米间距编队航行，误差不超过五秒。"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惧意，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劲头。
雷诺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这是他从舰长室里翻出来的存货。
他拔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陈耀武。
"陈，我必须承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的演练，颠覆了我对鱼雷艇的认知。”
“在法兰西海军的教条里，鱼雷艇是辅助兵力，只能在白天配合主力舰作战，夜间基本派不上用场。但你……你把它们变成了暗夜里的刺客。"
陈耀武接过酒瓶，没喝，只是摇了摇："雷诺上校，这不是我的发明。这是海战的规律——大舰巨炮的时代，迟早会被小而快、隐而狠的兵器终结。你们法兰西人发明了鱼雷，却把它当成配角；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把它当成主角。"
"谁？"雷诺问。
"德国人，或者英国人，或者……"陈耀武把酒瓶塞回雷诺手里，目光投向夜色深沉的海面，"或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