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先生，我想在西贡设一个商站。"
杜邦瞪大眼睛："商站？"
"对。'蒲河府商务总馆'，名义上归南洋垦殖公司管辖，专做中南半岛的货物中转。”
“从西贡采购大米、橡胶、木材，运到蒲河府；从蒲河府运出纱布、药品、五金，销往西贡、河内、金边。”
“你是法国在亚洲的商务代表，有你的背书，这个商站应该能拿到合法执照。"
杜邦眯起眼睛，盘算着利弊。
他是个商人，本能地嗅到了利润——如果陈耀武的商站能把蒲河府的纺织品卖到西贡，他作为中间商，佣金不会少。
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陈耀武绝不是单纯的商人。
"陈，"他压低声音，"你要商站做生意，我没意见。但西贡不是蒲河府，那是法国人的地盘。你的商站里，会不会……有别的人？"
"什么别的人？"
"比如，拿着枪的人。"
陈耀武笑了："杜邦先生，商站里只有账房、伙计和搬运工。至于安全问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西贡治安不好，雇几个保镖看家护院，不算过分吧？"
杜邦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执照的事，我去找贝尔纳总督谈。但有个条件——商站的货物，至少五成要通过我的渠道走。"
"三成。"
"四成。"
"成交。"
两人握手。
三日后，李明德被叫到镇守府。
"明德，有个差事，比移民总署更重。"陈耀武把一份刚刚拟好的章程推到他面前，"西贡商站，你来当首任馆主。"
李明德翻开章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份章程表面上是商号管理条例——货物进出、账目核算、人员调配、与当地官府的交涉礼仪，写得滴水不漏。
但在字里行间，李明德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长官，这商站……不是只做买卖吧？"
"当然不是。"陈耀武坦然道，"商站有三层任务。”
“第一层，做生意，赚钱。蒲河府的纺织品、药品、五金，要通过西贡进入中南半岛市场；同时从那边采购大米、橡胶、木材，运回国内。这层是明面上的，任何人都可以查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法属印度支那的轮廓上："第二层，搜集情报。法国在越北的防务部署、驻军数量、炮台位置、海防港的水深和泊位情况、滇越铁路的运力——这些，都要逐条记录，定期送回蒲河府。"
"第三层，"陈耀武转过身，目光如炬，"联络当地华人，尤其是华商领袖。我要知道谁对法国人不满，谁有影响力，谁愿意跟咱们合作。这些人，将来都是咱们的臂助。"
李明德深吸一口气："长官，这差事……我怕干不好。"
"你能干好。"陈耀武走回座位，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在广州混过，懂洋务、懂商道、懂人情。”
“西贡的华人和咱们同源同种，言语相通，你比他们更懂怎么跟法国人周旋。而且——"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汇丰银行汇票，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五万法郎，作为商站的开办费和活动经费。另外，我从近卫团抽调十个人给你，化装成保镖和伙计，由你指挥。"
李明德看着那张汇票，沉默片刻，最终郑重拱手："卑职……领命。"
二月十五日，李明德一行乘坐杜邦安排的法国商船"湄公河"号，从蒲河口出发，经南海直航西贡。
船上除了李明德和十名近卫团士兵，还有五名从纺织总公司抽调的年轻账房——他们都是识文断字、头脑灵活的后生，经过半个月的紧急培训，学会了基本的法语问候和商行礼仪。
随船货物包括三百匹纱布、五十箱药品、二十箱五金工具，作为商站开业的"敲门砖"。
航程七日，李明德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他每天在船舱里研读陈耀武给他的资料——关于法属印度支那的政治结构、殖民地税收体系、当地华人的分布和势力。
陈耀武给他的资料详尽得惊人，甚至连西贡几位主要华商领袖的姓名、籍贯、产业、家庭情况都一清二楚。
李明德不知道这些情报是怎么来的，但他没有多问。
二月二十二日，商船驶入西贡河。
西贡，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府所在地，中南半岛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
与蒲河府的简陋荒凉不同，这里已经有了几分近代都市的模样——河两岸排列着法式洋楼和宽阔林荫道，码头上有起重机装卸货物，街道上跑着汽车和人力车，咖啡馆和洋行鳞次栉比。
但在这层文明的表皮之下，李明德敏锐地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码头上的华人工人，个个面有菜色，搬运着重物，却不敢稍有懈怠——法国监工的皮鞭就在身后。
街道拐角处，几个穿着安南军服的土著兵丁正在勒索一个卖水果的老妇，老妇跪地求饶，兵丁却一脚踢翻了她的摊子。
更远处，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刺破天际，钟声悠扬，与码头上的哭喊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李先生，"杜邦派来的向导——一个混血的法越青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西贡的华人区在堤岸，离这里三里地。总督府不许华人在市中心开店，所以华商都在那边集中。"
李明德点点头，心中暗记——种族隔离，这是法国殖民当局的一贯手法。
堤岸，西贡的唐人街。
与市中心的整洁气派不同，这里拥挤、喧闹、鱼龙混杂。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力车、自行车、挑担的小贩和叫卖的货郎。
两侧是密密层层的华人店铺——药材铺、米行、金店、茶楼、赌场、妓院，应有尽有。
招牌上写满了汉字，空气中飘着烧腊、鱼露、檀香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
李明德在堤岸最繁华的"广东街"上，租下了一座两层的小楼。
一楼做货仓和门市，二楼做账房和住所。门口的招牌挂出去——"蒲河府商务总馆"，旁边小字标注"专营纱布、药品、五金，兼营南洋土产"。
开业那天，李明德按照陈耀武的吩咐，没摆酒席，没放鞭炮，只送出了几十份帖子，邀请堤岸上有头有脸的华商来"品茗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