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送出去，回应者寥寥。
大多数华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蒲河府商务总馆"持观望态度——这年头，打着商号旗号搞歪门邪道的人太多了。
但有一张帖子，引起了特别的注意。
阮文绍，西贡华人商会副会长，祖籍广东潮州，祖上三代在南圻经营米行和航运，产业遍布西贡、堤岸、美湫三地，身家据说超过百万法郎。
更重要的是，他是贝尔纳总督的"座上宾"——不是因为他忠顺，而是因为他每年向总督府进贡的"特别税"比谁都多。
阮文绍收到帖子时，正在自家的花园里喝茶。
他五十出头，矮胖身材，圆脸细眼，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土财主。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透着精明和警觉。
"蒲河府？"他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陈耀武……不就是去年在和港跟英国人干了一仗的上校？"
"正是。"身旁的师爷低声道，"据说他手底下有几万人，还有军舰。法国人跟他做生意做得热火朝天，连军需品都从他那儿买。"
"哼。"阮文绍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又一个想在中南半岛分一杯羹的军阀。”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北洋的、南方的、日本的、英国的，个个都想来刮地皮。这个陈耀武，有什么特别的？"
师爷想了想："听说……他对华人不错。他在蒲河府办厂、建校、分地给流民，手下的兵也不骚扰百姓。跟张耀文那种比起来，算是……异类。"
阮文绍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花园外那堵高高的围墙——墙外就是法国人的租界，洋房、汽车、花园，属于另一个世界。
"备轿。"他放下茶杯，"我去会会这个李馆主。"
李明德第一次见到阮文绍，是在商务总馆二楼的密室里。
密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具，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的竹画。
李明德知道，这些都是做给阮文绍这样的商人看的。
你要想跟他们谈事，先得让他们觉得你有资格坐一张桌子。
"阮会长，久仰。"李明德拱手行礼，用的是潮州话的口音——他特意跟船上的向导学了几天。
阮文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回礼："李馆主客气了。蒲河府……我年轻时去过一次，穷山恶水，没想到如今出了陈镇守使这等人物。"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上了茶。
李明德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聊起了家常——阮文绍的米行生意、堤岸的治安、最近法国人的税是不是又加重了。
阮文绍起初还有些戒备，但李明德言辞诚恳，又句句戳中他的心事，渐渐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李馆主，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阮文绍放下茶杯，直言道，"你来西贡开商站，想做买卖，我欢迎。”
“但你背后的陈镇守使……打的什么算盘，咱们心知肚明。法国人在越南的根基，比你们想象的深得多。”
“贝尔纳手里有兵、有枪、有炮舰，你们那几艘旧军舰，不够看。"
李明德点点头："阮会长说得是。蒲河府的兵力，确实不足以跟法兰西殖民当局抗衡。但陈镇守使让我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交朋友的。"
"交朋友？"阮文绍冷笑，"在这年头，朋友值几个钱？"
"那得看是什么朋友。"李明德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推到阮文绍面前，"阮会长，这是陈镇守使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您看了这个，就知道蒲河府是诚心交朋友。"
阮文绍狐疑地展开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是法国殖民当局近三年来对西贡华商征收的各项税赋明细，精确到每一个税种、每一次加征、每一个被罚的商号名称和金额。
最后一行，是一个汇总：三年间，西贡华商被课税总额，折合大洋约四百七十万。
阮文绍的手微微颤抖。这些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但让他震惊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这份资料的详尽程度——其中很多罚款和摊派，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却被人一条一条地扒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李明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陈镇守使说，华商在南圻辛苦经营，每年给法国人送上几百万大洋，换来的却是皮鞭、罚款和'滚回清国去'的羞辱。这公平吗？
"他在蒲河府办厂，工人是华人；垦荒，垦户是华人；建军，士兵也是华人。他之所以能跟法国人做生意，不是因为讨好法国人，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纱布、药品、大米，法国人打仗缺这些。”
“同样的道理，阮会长，您手里也有东西——米、船、码头、人脉。您不需要看法国人的脸色活着。"
阮文绍盯着李明德，半晌没说话。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想要什么？"最终，阮文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三件事。"李明德竖起手指，"第一，商站开业后，希望阮会长的米行和船队，能帮我们运货、销货，佣金从优。”
“第二，陈镇守使对中南半岛的物产很有兴趣——橡胶、大米、木材、矿产，他希望阮会长能牵线，帮我们找到可靠的货源。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阮文绍的眼睛："如果将来有一天，法国人对华商做得太过分，蒲河府愿意出面，替华人说话。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阮文绍沉默了很久。窗外，西贡的暮色渐沉，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和码头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喧嚣。
"李馆主，"他终于开口，"你回去告诉陈镇守使，我阮文绍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空头许诺。”
“但你们这份税赋清单……让我看到了诚意。买卖的事，可以谈。至于其他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月后，蒲河府商务总馆正式挂牌营业。